第760章 觀望

  酒過三巡,眾人略略有了幾分微醺。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袁宗第,忽然放下了酒碗。他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馮雙禮和劉震,又與身旁的劉體純交換了一個眼色,這才清了清嗓子,粗聲粗氣地開了口。

  「諸位……」

  他抹了一把絡腮鬍子上沾的酒漬,臉上看不出是醉意還是故意裝出來的醉意,「末將有些話,憋了許久,今日借著酒勁,便斗膽直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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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里的喧鬧聲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目光聚焦於這位絡腮鬍的老將。

  袁宗第粗聲粗氣地開口:「雲貴那邊西營……」

  他突然卡頓住,將喉間原本想說的「西營廢物」四個字硬生生吞了回去,話到嘴邊忽然變了措辭。

  「……太過大意,就這麼輕易丟了貴州,實在是扶不上牆。」

  這話一出,堂中氣氛驟然變了。

  馮雙禮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劉震低頭看著桌面,兩隻手在膝蓋上攥緊了又鬆開。

  袁宗第咽了口唾沫,心道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乾脆一鼓作氣全說了:「這次又是發信、又是給公子封王,就是想讓咱們出兵貴州,只是末將覺著咱們也沒必要火急火燎地去。

  畢竟雲南西營還有主力在,若是咱們南下,碰著那貴陽清軍集結的主力,豈不是得跟那八九萬清軍打生打死,兩敗俱傷,若是雲南西營再隔岸觀火,那咱們又算啥?給人家當擋刀墊背的?」

  話音落下,一片安靜。

  馮雙禮的面色變了又變。他是劉文秀臨終託孤的舊將,西營的榮辱與他血脈相連。袁宗第這話雖然留了面子,但字字句句都在說西營無能、西營靠不住的意思。

  他想反駁,可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又不知該如何反駁。

  貴州的確丟了,外敵入侵之際,西營也的確內訌了,李定國的確貽誤了戰機,這些都是事實。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低聲說了句:「國公爺此言……末將慚愧。」

  劉震更是面色漲紅,作為劉文秀的長子,父親臨終時他在場,親耳聽見父親向陸安託付舊部、託付妻子族屬。

  此刻被人當眾質疑西營的無能,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燙,卻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陸安看在眼裡,正在思考如何開口。

  卻見李來亨也放下筷子,站起身來。他年輕,說話帶著幾分銳氣:「末將也是覺得,靖國公的話不無道理。」

  他環視一圈道:「咱們不如就守著四川的關隘,最多,最多南下再把遵義和赤水拿下。這樣一來,北有漢中周邊小道,東有荊州宜昌,南有遵義赤水,西有川西大山。

  如此四境皆險,四川、夔東、重慶有此四面屏障,便安全無比。只需安心發展個幾年,糧滿倉、兵滿營,甲滿身,咱們自己就能抗清。完全沒必要非要什麼友軍,更沒必要非要急著去雲貴跟那近十萬清軍打生打死。」

  這番話條理清晰,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話音一落,堂中夔東系諸將紛紛點頭。

  有闖營部將一拍大腿:「三原侯說到末將心坎里去了!咱們這幾年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為啥要拿去給別人擦屁股?」

  塔天寶派來的兒子也附和:「是啊,咱們從到了夔東然後打到現在,哪一仗不是靠自己?雲貴那邊什麼時候幫過咱們?」

  袁宗第見眾人附和,膽子更大了,正要再說,卻被劉體純一個眼神制止住了。

  劉體純沒有反駁夔東諸將的意思,但也沒有附和,而是想要大家暫緩,先聽陸公子如何決議。

  旁側西營的馮雙禮此刻也是察覺到闖營那邊的小九九,頓時心中五味雜陳。

  他和劉震都明白李來亨的話在軍事上是對的,守著四川天險自保,是最穩妥的選擇,也最保存自身實力。但他更知道,陸安是答應了劉文秀的臨終囑託的。

  於是他忍不住,他悄悄抬頭去看陸安的表情。

  其他不屬於闖營、西營的人,例如賀珍、譚文等人,以及赤武營嫡系李鐵山、文中興等諸將則是面色如常。

  陸安端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靜如水,其實袁宗第和李來亨的話,他並不意外。早在召集這次成都會議之前,劉體純就在私信里給他暗示。

  那就是夔東諸將普遍不願南下,尤其是老闖營這一系。他們從崇禎朝跟清軍打到現在,吃過的虧太多,九死一生才攢下這點家底。

  自然不願意為了別人拼命,特別是以前為寇讎不為戰友的西營,這是人之常情。

  更深的層面上,陸安甚至能感覺到,李來亨今天這番話里藏著一層試探。

  實際上李來亨的確如此想的,他說「沒必要非要什麼友軍」,其實是在試探陸安,如果陸安順勢同意放棄救援雲貴,那麼接下來,李來亨、袁宗第夔東系大概率就會進一步推動「勸進」。

  廢永曆帝,在成都另立旗幟,甚至直接擁戴他這個有名有實的「定王」稱帝。

  但陸安不能這麼做。

  不是因為他對永曆那個政權有什麼感情,說實話,他對永曆朝廷的觀感極差。

  從孫可望軟禁天子到如今朝綱混亂,這個朝廷不說爛到了骨子裡,但也是極度懦弱無能。

  但他答應過劉文秀,那個在敘州寒酸軍帳中強撐著病體向他託孤的人,那雙被病痛折磨得灰敗,卻仍然信任地看著他的眼睛。

  而且,很早以前,他便答應了要去救李定國。

  男人答應的事,自然就得盡力去做。

  陸安端起酒碗,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動作不疾不徐,卻讓滿堂的議論聲都安靜了下來。

  「諸位,抗清大業是所有人的目標,所以大家本是一家的。」

  他目光掃過堂中每一張臉,從袁宗第的絡腮鬍到李來亨的年輕面孔,從闖營的粗獷到馮雙禮的忐忑,從劉震漲紅的臉到文安之的銀白鬚髮。

  「在這大前提下,每人都不可存著保存自身、讓對方獨自抗清的想法。若清軍是一家一家地滅,今天滅貴州,明天滅雲南,後天就輪到咱們四川。到時候清賊再也沒了後顧之憂晝夜不停的圍攻,我們在座之人誰又能獨善其身?」

  袁宗第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對上陸安沉靜的目光,又把話咽了回去。

  「雲南必須去救,李定國必須得幫!」陸安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商量的餘地。

  馮雙禮和劉震同時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只覺得鼻腔一酸,心道對方果然沒有辜負。

  劉震更是攥緊了拳,指甲幾乎嵌進肉里,眼眶微微發紅。

  夔東諸將面面相覷,袁宗第皺著眉頭,嘀嘀咕咕地想說什麼,被劉體純在桌下踢了一腳。

  李來亨倒是沒有不悅,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陸安。

  結果如他所料,公子果然還是那個公子。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仁義了。但這仁義,恰恰也是眾人願意追隨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