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呼援

  與此同時,雲南。

  李定國正處在焦頭爛額之中。

  從二月清軍三路出師開始,到七月貴州全境淪陷,整整五個月,他始終沒能騰出手來。

  原因無他,滇西王自奇、關有才叛亂,他鎮壓後雲南仍然一片混亂。

  正所謂攘外必先安內,他難以快速脫身,只怕自己大軍東進,叛軍就會再起,隨即殺入昆明,那便是腹背受敵的死局。

  所以當清軍北路吳三桂攻入畢節時,李定國在滇西。當清軍中路多尼攻入貴陽時,李定國還在滇西。當清軍南路趙布泰攻入安龍時,李定國這才終於徹底平定了叛亂,班師回昆明。

  但此時,白文選在七星關也已是敗了,馮雙禮的舊部在安順也丟了據點,整個貴州只剩下一地狼藉。

  永曆帝在昆明五華山上急得團團轉。這位被孫可望軟禁多年、好不容易被李定國救出的天子,面對清軍壓境的噩耗,又是下詔罪己,又是加封李定國為招討大元帥,恨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這位最後的大將身上。

  同時為了讓四川方面出兵,協同南下進攻貴陽清軍主力,永曆朝廷甚至直接封陸安為定王,算是為他正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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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定國錯失反擊清軍立足未穩的最佳時機。

  之前低估清軍三路大舉入黔的壓力,其主力未出動,導致前線白文選、張先壁、馮雙禮等人不斷戰敗,貴州大片土地丟失。更錯在沒能放下與劉文秀的分歧,以至於西營內部四分五裂,臨陣無人可用。

  好在,至此李定國終於騰出手來正式出師,開始部署三線防禦。

  從貴陽到雲南,能夠通行大軍的道路只有三條,他推測情節北路將由畢節入滇,中路由安順經雞公背入滇,南路由安龍經羅平入滇。北路吳三桂,南路趙布泰,中路多尼洪承疇。

  如此清軍三路齊頭並進,每一路都是硬茬。

  李定國的核心思路很明確,就是不爭一城一地之得失,扼守險要,層層阻擊,伺機反擊。

  貴州丟了就丟了,但通往雲南的每一個隘口、每一道河谷,都必須用清軍的屍體填滿。

  他計劃在雞公背、盤江一線布防,隨後李定國急調主力前往貴州西部,以雞公背(今關嶺)、鐵索橋(北盤江)為主陣地。

  命麾下眾將扼守雞公背,據高山築壘;又派李承爵駐守盤江沿岸,毀壞部分渡口浮橋,依託北盤江天險阻擋多尼率領的中路清軍自貴陽向西推進。

  雞公背地勢高聳,是貴陽入雲南的要隘,李定國意圖憑山地抵消清軍八旗騎兵優勢,想要拖住中路清軍,尋找機會發起反擊。

  一道道軍令下發。

  與此同時,李定國派出心腹使者,星夜兼程趕往四川。

  他給陸安寫了一封信,信很短,沒有客套,沒有寒暄,只寥寥數字

  「請定王殿下速發兵來援,合攻貴陽。」

  信使翻身上馬,消失在官道盡頭。

  八月的雲南,雨季將盡,晚風已經有了涼意。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變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他忽然想起了已故去的義弟劉文秀,李定國望著北方,久久未動,只是呢喃了幾句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話。

  無人應答,只有風吹過營旗的獵獵聲響。

  ……

  八月底,成都。

  修繕一新的成都府衙大堂里,燈火通明。

  這座曾經殘破不堪的城池,在短短一個多月里有了許多變化。

  城牆上崩塌的豁口被重新壘起了石垛,街巷裡的屍骨被清理乾淨,城門口也貼上了安民告示。

  雖然隨著移民入駐,這城內軍民加起來仍不足五千,但以前夜裡能聽見城外虎嘯豹吼已被軍隊搜山絞殺完了,虎鞭虎皮擺了一地。

  府衙大堂是第一批修繕的建築。青磚黛瓦,樑柱換了新木,雖然遠不如當年,但至少有了衙門的莊嚴氣象。

  此刻堂中擺了兩三桌席面。桌上菜餚說不上豐盛,但在四川疲敝的當下,已是盡了全力,一頭豬、一隻羊,分別做了紅燒肉、白切羊肉、雜碎湯,配上幾碟醃菜、幾盆糙米飯,香氣撲鼻。

  夔東十三家的將領們能來的都來了。李來亨率忠貞營主力剛從漢中撤回,滿身風塵還沒洗淨便騎馬趕到。

  袁宗第和劉體純從嘉定出發,翻山越嶺走了兩日;賀珍要駐守漢中脫不開身,寫信賀道寧讓他從重慶溯江前來;王光興協防漢中,也是讓長子代自己參會;而郝搖旗、馬騰雲、塔天寶、黨守素駐防宜昌、荊州,也是派了子侄趕到成都。

  馮雙禮、劉震作為西忠營的代表,坐在左側首桌。兩人衣甲鮮明,面色卻有些複雜。

  他們是西營舊部,在這個以夔東闖營係為主的宴席上,不免有些格格不入,勢頭也弱了幾分。

  主位正中間還坐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正是川湖總督,也是今日的壽星,宴席主角,文安之。

  這位崇禎朝的東閣大學士、督師夔東的老臣,此刻精神矍鑠,容光煥發。

  在座的人誰也不知,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他此刻應該是在最後嘗試組織夔東諸將反攻重慶,卻在失敗中憂憤交加,最終鬱鬱而終之人。

  但如今四川形勢大好,陸安對他禮遇有加,顧炎武主政四川後更是時常向他請教川局方略。

  老爺子覺得又找回了為官時運籌帷幄的感覺,說話聲音都比從前洪亮了幾分。

  「文閣老,」

  陸安端著酒杯站起身,作為晚輩恭恭敬敬地舉到文安之面前,「閣老督師夔東多年,威望卓著,今日能請到閣老坐鎮新復之成都,是我等晚輩的福分,晚輩敬閣老一杯。」

  他說完一飲而盡。

  文安之笑得合不攏嘴,也顫巍巍地舉起酒杯:「公子言重了,老夫一把老骨頭,能在成都見到諸位將軍齊聚一堂,此生無憾矣。」

  說完也仰頭幹了,花白鬍鬚上沾了酒珠,也不去擦。

  夔東眾將紛紛起身敬酒。文安之在夔東資歷極高,雖然沒什麼實權,卻備受尊敬。當年正是他奔走聯絡,才將散落各處的闖營殘部重新凝聚起來。

  袁宗第舉杯時嗓門最大:「閣老,末將嘴笨,不會說話,總之這杯酒,末將敬您老長命百歲!」

  隨即一仰脖子,大半碗酒灌下去,酒液順著絡腮鬍子淌了一脖子。

  劉體純更是不甘人後,站起來聲如洪鐘:「袁宗第你喝慢點!肉都沒吃幾塊就灌黃湯,一會兒趴桌子底下可沒人抬你!」

  說完一眾人哈哈大笑,劉體純自己也端碗敬了酒。

  眾人推杯換盞,觥籌交錯。

  袁宗第和劉體純鬥起了酒,三人拍桌子敲碗,引得滿堂鬨笑;李來亨倒是不怎么喝,只夾了幾筷子紅燒肉慢慢嚼;譚文淺嘗輒止,偶爾與身旁的王光興長子低聲交談幾句。

  陸安坐在主位,面上帶著笑,但目光始終平靜。他知道,這場宴席真正的重頭戲,還沒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