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十二年,七月。
貴陽城外,連營十餘里,旌旗蔽日。
清軍北路吳三桂部、中路多尼洪承疇部、南路趙布泰部,三路大軍已合兵一處,標誌著清廷籌劃半年的「合圍貴州」戰略正式完成。
本次清軍自二月出師,短短五月間,貴州全境盡數淪陷,速度之快,連洪承疇自己都有些意外。
貴陽城頭,早已換上了清軍的軍旗。
然而就在三路大軍會師的第五日,一封來自京師的八百里加急諭旨,送到了中軍大帳。
諭旨措辭嚴厲。
大意是:「四川漢中為賊所據,李國翰兵敗身死,李國英僅以身免逃回西安,此乃四川軍事以來未有之辱。著多尼、洪承疇、吳三桂、趙布泰三路大軍即刻整軍北上,克復保寧,奪回成都,剿滅陸賊,以正國法……」
旨意一到,中軍大帳里頓時炸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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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
吳三桂第一個皺眉,他的臉已不再稚嫩年輕,那張被西北風沙打磨得稜角分明的臉上,表情陰晴不定。
他們北路軍糧草在瀘州被陸安截獲,眼下全軍上下正指望著貴陽洪承疇來調配,填補虧空,這時候北上四川,那就是帶著數萬張嘴去啃明軍防線。
而那重慶兵馬的難打程度,他在重慶以西已經嘗試過了,實在不想在沒有必勝把握的時候再去嘗試。
趙布泰更是直接拍了桌子:「荒唐!貴州初定,大軍立足未穩,便要掉頭北上?四川劍門、保寧、遵義處處險關……」
多尼作為三路大軍的最高統帥,卻在座最為年輕者,此刻也是高居坐在主位上,沉著臉不說話。
他是努爾哈赤之孫、多鐸次子,多爾袞的侄兒,這次掛安遠靖寇大將軍印信,身份尊貴,但說到底,論到戰略層面該如何打,他還得傾向於聽取洪承疇的謀劃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了洪承疇身上。
洪承疇坐在帥案一側,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他一言不發地聽完了所有人的牢騷,然後緩緩開口:「諸位,老夫在西南與那重慶陸賊周旋數年,吃過的虧,比在座各位加起來都多。」
「李國翰身死,鑲藍旗八千精銳,灰飛煙滅。李國英上萬川陝綠營和督標營在瀘州城外也是丟了個乾淨。」
帳中一片死寂。
「莫要以為是李國翰無能、李國英無能。」洪承疇搖頭,「這二人絕非庸才,觀戰報來看,二人也是有勇有謀,也是被那陸賊逼至牆角,才會出城反擊,被迫鋌而走險。
而那陸賊手底下的兵,不是尋常明軍。什麼速射炮、震天雷、重甲步兵、燧發銃,樣樣都不是好相予的,難打得很,之前的寧南靖寇將軍陳泰、兩江總督馬國柱、敬謹親王尼堪都是這般著了他的道,李國翰、李國英想必也是。」
他長嘆一口氣,隨即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枯瘦的手指從貴陽往北畫了一條線:「再說從貴陽到成都,千里山路,糧道一斷,全軍覆沒……」
洪承疇轉過身:「所以老夫的意思是,咱們不能北上。」
隨著洪承疇的表態,吳三桂最先鬆了口氣,但是趙布泰和多尼明顯確實不服氣,心頭自認為那重慶陸賊也不是什麼三頭六臂之人,有那麼可怕?
「可皇上的旨意……」多尼難得掛帥出征,其實內心偏向聽取有經驗的老資歷意見,此刻只是遲疑遲疑。
「信郡王,」洪承疇拱手,語氣恭敬,「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眼下雲南殘明勢弱,李定國主力士氣不高,正是我等一鼓作氣攻滅永曆的最佳時機!
若此時掉頭北上,貴州怎麼辦?我敢斷言,我等大軍前腳剛走,李定國後腳就能收復貴陽!到時候前有四川陸賊,後有雲南李定國,我等三路大軍雖兵強馬壯,卻是被兩方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洪承疇目光如炬,冷靜分析著:「兵法者,先弱後強,方可速勝。我等只需破了雲南,剿滅永曆,西南戰場便大局已定!屆時咱們大軍從容北上,四川陸賊就算再有能耐,自然也擋不住我大清傾國之兵!」
吳三桂沉吟片刻,第一個表態:「洪經略所言極是,陸賊此人狡詐多端,麾下戰鬥力奇高,且進攻欲望強烈,可謂是難纏得緊,絕不能給他前後夾擊的機會。」
多尼思索良久,最終附和表示贊同。
趙布泰雖然心中仍然不服氣,但見他們其他兩路軍都這般同意了,他也是就不打算再單獨反駁,畢竟他其實心底也是想先把近在咫尺,又看起來很弱的李定國先滅掉。
趙布泰一表態,旁邊同為南路軍的兩廣提督線國安等其他核心將領人也是紛紛跟著贊同。
當夜,洪承疇親自起草奏摺,多尼、吳三桂、趙布泰、線國安等人聯名附署。
奏摺中,洪承疇陳述利害,用詞懇切卻又寸步不讓。
他沒有指責京師諸公不懂軍事,而是將李國翰之死、鑲藍旗覆滅的細節與往日諸次戰敗一一羅列,最後落在一句話上:
「若倉促北上,臣等恐步數次後塵。若先南後北,臣等以項上人頭擔保,半年之內,必下雲南。」
八百里加急,七日抵京。
順治帝在養心殿看完奏摺,沉默良久。
索尼、鰲拜、遏必隆等滿臣原本主戰北上,但洪承疇的奏摺字字見血,尤其是李國翰陣亡的慘狀,鑲藍旗固山額真被炮彈打得屍骨不全,八千精銳全軍覆沒。
除此之外還有孔有德、尼堪、馬國柱、陳泰這樁樁件件,最終讓這些滿洲貴胄也不得不重新掂量。四川那陸賊的確是個硬骨頭,既然不好啃,那最好的方式是最後來啃。
最終順治帝硃批落定,只寫了四個字:
「准奏,速戰。」
旨意下達的同時,清廷的糧餉徵調體系開始以前所未有的強度運轉。
河南、湖廣、江南、兩廣的府庫被層層壓榨,一隊隊騾馬糧車從武昌、長沙、桂林啟程,沿驛道晝夜不停地湧向貴陽。
為了填補吳三桂北路軍的糧草虧空,洪承疇幾乎刮地三尺,並且放言,「西南一戰定乾坤,此役過後,三年不征。」
與此同時,貴州各地的土司、村寨也被強行征糧。清軍手持刀槍挨家挨戶搜刮,稍有不從便放火燒寨。貴陽以西的數十個苗寨,半月之內被洗劫一空。哭聲遍野,路有餓殍。
這是滅國之戰的前夜。
八萬大軍在貴陽休整待命,等待糧餉匯聚,等待洪承疇那張鋪在帥案上的「三路攻滇方略」徹底成熟。
而在貴陽知府衙門臨時改成的經略行轅里,洪承疇的燈火夜夜亮到天明。
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註,從貴陽到曲靖、從曲靖到昆明的每一條驛道、每一個隘口、每一處渡口,都被他反覆推敲。
而他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瞥向地圖上貴陽以北的那個方向,四川。
那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陸安拿下成都後,並沒有貿然地趁勢南下,來撞他們貴陽的三路十萬主力,反而在成都大張旗鼓地搞起了移民恢復。
應當是在消化這麼多地盤和投靠他的軍隊,根據探子傳來的消息說,重慶首批兩萬移民已經抵達成都,成都城郊的荒地上甚至開始搭建起了窩棚和牛棚。
洪承疇獨坐帳中,對著一盞孤燈自言自語。
他太了解對方了,這個年輕人從不打沒有把握的仗。他不動,說明他還沒等到最好的時機。
而這個時機是什麼,洪承疇心裡清楚得很,肯定是在李定國。
「李定國不動,陸賊便不動。」洪承疇嘆了口氣,喃喃道,「這兩個人,倒是默契。」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敲,從成都往南,划過瀘州,划過赤水,最終落在貴陽以西的大山深處。
「必須在李定國與陸安形成呼應之前,先破雲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