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光芒

  劉文秀收回目光,轉頭注視著陸安,他聲音已很輕很輕了,恍若風中殘燭一般飄渺:「馮雙禮和狄三喜,還有白文選、祁三升、高承恩、郝承裔、楊武,都是跟著我許久的部下……

  我走之後,他們便沒處去了……我也擔心,我走後,哪怕我義兄李定國最後守住了雲貴,這些傾向於我的兄弟,會夾在我和義兄的舊隙之間,處境尷尬,里外都不是人。

  殿下,所以文秀今日求你收下他們。殿下能接納殺父之仇的闖營,那自然也能接納我們西營。跟著殿下,他們至少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至少不會如同無依野狗般……慘死在異鄉……」

  他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沒有再開口懇求,只是用那雙開始散神的眼睛靜靜地望著陸安。

  一個將死之人,將最後的心愿和最後的信任,都放在了這最後哀求里。

  陸安沒有迴避那道目光,他握著劉文秀的手,聲音極度鄭重:「蜀王,我答應你。夔東闖營如何待,西營便如何待。這話我放在這裡,無論何時何地,都可以接受世人的百般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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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雙禮、狄三喜、白文選、祁三升、高承恩、楊武,還有你的兒子劉震等人,他們從今往後便是我赤武營的同袍,是重慶體系的自己人,不是外人,不是降將,不是寄人籬下的客軍。

  我會為他們單獨立一個營伍,便叫做西忠營,只要我力所能及,以後餉銀糧草、軍械彈藥、駐地防區,一切待遇與我麾下同等,無分厚薄!」

  劉文秀聽著,嘴角緩緩綻開一個微笑,仿佛自己人世間所有的牽掛都了結了。

  他眉宇間短暫地舒展了一下,語氣也變得輕快了幾分,只是那輕快之下仿佛是無盡新的疲憊:「我本該早死了,但一直咬著牙堅持來見殿下。除了求殿下救我義兄和我這些老兄弟,還有一份厚禮相贈……」

  劉文秀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他已決定將自己的全部貢獻出來:「四川糜爛,赤地千里,到處都需要糧食和物資,百姓也缺糧,殿下想必很苦惱吧……」

  陸安沒有掩飾,他想到冉平呈上的那份成都調查報,—城內軍民不足數千,城垣殘破,虎豹橫行,糧盡疫作,近乎死城。

  這些都是事實,他點頭坦然承認:「四川赤地千里,百廢待興,戶口凋零,府庫皆空。恢復民生、移墾屯田、修築城池,每一樁都需要糧食,需要銀子,需要人口。不瞞蜀王,這些天我在成都,日夜籌算,也知道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難題。」

  劉文秀靜靜地聽著,嘴角那絲笑意沒有消散。他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說出了此生最後一段完整的話。

  「殿下,臣有窖金一十六萬,如今已盡數帶來,可以充餉。

  除此之外在黎、雅、建、越之間還有窖金二十萬,臣將郝承裔知之,亦是可以充餉。

  臣之妻子族屬,皆當執鞭弭以從王事……望殿下他日出師陝、洛,掃清中原,轉敗為功。此臣區區之心,死而猶視者也。」

  這話帶著一個將死之人的遺言,倒像是他對自己畢生志向最後的一次燃燒。

  帳中一片死寂。

  站在帳角的劉文秀長子劉震聽到父親這番話,再也忍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哀嚎大哭,泣不成聲。

  他的哭聲像是一根引線,點燃了帳外更多壓抑已久的悲聲,一時間帳內外痛哭者眾。

  陸安低下頭,看著劉文秀那隻被病痛折磨得枯瘦如柴的手,他握緊了這隻手,一字一頓地說:「蜀王,孤答應你。此後你的妻子族屬,我會好生安頓,不會讓任何人傷他們分毫。

  白文選、馮雙禮、狄三喜等諸將,此間帳外跪著的所有人,都會跟著我並肩作戰。他們會像夔東闖營一般,走在正確的道路上。這一切,我答應你,且指天為誓。」

  說罷,陸安指天發誓,一字一頓。

  劉文秀輕輕合上了眼,嘴角還掛著那一縷淡淡的笑意。

  他很安詳,像是終於卸下了自己這一生戎馬的所有重擔,也終於將最後一件事也安排妥當。

  「殿下,當為光武中興……」他呢喃道。

  話落,劉文秀眼中最後的光芒在飛速消退,像是夕陽沉入地平線,像餘暉從金黃褪成橘紅,從橘紅褪成暗紫,最後融於無邊無際的漆黑夜幕……

  他的手指在陸安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隨即緩緩鬆開。

  那口氣吐出來,便再也沒有吸回去。

  陸安沉默地坐在床邊,握著那隻漸漸冰冷的手,他只得長嘆一聲,終於輕輕放下劉文秀的手,為他合上眼睛。

  隨即陸安站起身,後退了一步,對著這位至死還在為義兄弟、為部下、為抗清事業籌劃後路的蜀王,深深地行了一禮。

  帳簾被掀開,大帳內外一時間悲聲如決堤的洪水般爆發出來。

  長子劉震撲到床前,馮雙禮跪在地上久久不肯起身,狄三喜等人更把額頭磕在河灘碎石上,磕出了血也渾然不覺。

  整個營地都籠罩在一片淒涼的哭喊聲中。

  陸安站在原地,望著這一切。

  劉文秀是張獻忠四大義子中最具守成的統帥。

  其一生以聯明抗清、安定西南為志,性情寬厚退讓、治軍以仁,是亂世中少有的兼具軍事與民政能力的良將。

  劉文秀早年隨張獻忠征戰,封撫南將軍;獻忠敗亡後,他力主聯明,與孫可望、李定國平定雲貴、建立抗清基地,推行屯田安民,為南明續命。

  永曆六年川湘桂大反攻時期,他率大軍入川,收復成都、重慶,圍困吳三桂於保寧,幾成大功,卻因輕敵功虧一簣。

  此後他深陷孫、李二人內鬥,劉文秀在其中始終居中調和、顧全大局,不管遇見孫可望用權勢壓制他、還是內戰後李定國邊緣化他,劉文秀從來都是主動退步,不願意與義兄弟針鋒相對。

  歷史上他憂憤病逝於昆明時,臨終仍上遺表,力主退守四川、聯結夔東十三家抗清,窖金充餉、以死明志,是南明西南抗清的另一種中流砥柱與悲劇英雄。

  劉文秀與孫可望、李定國、艾能奇相比,劉文秀的特質截然不同。

  孫可望權欲極重、野心勃勃,以割據稱帝為念,最終叛明降清,是大西軍分裂的禍首;李定國悍勇絕倫、戰功赫赫,是南明最鋒利的戰刃,但性格剛直、不善調和,政治手段極度單純,後期哪怕獨攬大權、也是不斷激化矛盾。

  而艾能奇勇猛善戰、卻早早英年早逝,未捲入後期內鬥,是純粹的沙場悍將。

  而劉文秀,雖然戰功比不得李定國,政治手腕比不得孫可望,但他也毫無割據野心、無爭權執念,以「撫南安民」為己任,擅長治理與協調,是軍中的穩定器與調和者。

  他的一生在派系夾縫中堅守抗清大義,既不似孫可望叛節,也不似李定國剛烈,更不似艾能奇早夭,是四大義子中最穩健、最忠義、最具大局觀的一位,其悲劇在於生逢內耗不止的亂世,空有經略之才卻無力回天。

  然而歷史就是這樣,在一片絕望的漆黑死寂之中,若能有指引的光亮,哪怕只是一霎焰火,也將是迷茫絕望的人最後的希望。

  而現在,陸安便是這最後的焰火。

  從夔東闖營到舟山官軍,從重慶到敘州,各方力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他匯聚。

  這不是因為他有那多麼高貴的血統。

  而是因為他用一場又一場的勝利證明了自己,用一次又一次的接納和團結,不斷整合各方勢力。

  在這片神州沉淪的至暗時刻,他已然成為那唯一的光。

  這光能照亮多遠,能燃燒多久,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會有更多的人願意追隨這道光,一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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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釋:

  顧誠《南明史》原文:臨終前,劉文秀對永曆皇帝上遺表云:「虜兵日逼,國勢日危,請入蜀以就十三家之兵。臣有窖金一十六萬,可以充餉。臣之妻子族屬皆當執鞭弭以從王事。然後出營陝、洛,庶幾轉敗為功。此臣區區之心,死而猶視者也。」

  顧誠《南明史》、《明季南略》等權威南明史料均作「窖金十六萬」,原文只寫「金」,未標「兩」,但明末清初語境中「金」常為白銀代稱。

  而除了這第一筆「窖金一十六萬」還有第二筆「窖金二十萬」。

  此記載出自鄧凱《求野錄》、徐鼒《小腆紀傳》:「.......在黎、雅、建、越之間窖金二十萬,臣將郝承裔知之」。

  指向川南黎、雅、建昌、越嶲前線的軍資,由部將郝承裔負責,專供川南抗清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