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余言

  陳士鐸的手指搭在劉文秀腕脈上,三指齊按,寸關尺三部依次切過。又俯身探他頸側人迎脈,翻看他舌苔,再輕輕按了按他背瘡周圍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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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中一時安靜得只剩下劉文秀粗重而斷續的呼吸聲。過了許久,陳士鐸緩緩直起身來,將紗布重新覆上,神色間也是黯然。

  他對陸安長嘆一聲,搖頭道:「公子,蜀王之疾,已非藥石可及……其脈象散澀無根,如釜中沸水將干,三部九候皆現真髒之脈,此乃胃氣已絕、元氣將脫之象。

  其背疽潰爛已透筋膜,毒入營血,攻於心脈,瘡口周圍皮肉紫黑,膿血黃稠夾赤,腥臭不可近,此為敗血之候,毒已遍體,無可挽回。

  其雙目瞳神渙散,白珠混濁,此乃五臟精氣已竭之兆。非草木金石所能回天,縱扁鵲再生、華佗復起,恐亦束手。蜀王如今尚能言語,全憑心中一股執念撐著,待這口氣泄了,只怕……」

  他說到一半便再也說不下去了,只是垂下眼帘。

  他的診斷最後消散了帳外那些將軍們心中最後的一絲希望。馮雙禮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許多人轉過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肩頭在無聲地聳動。

  劉文秀卻只是坦然地笑了笑,聲音虛弱又平靜:「殿下,不必再為臣費心了。臣能撐到此刻,已是上天格外開恩……」

  他說這句話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清明,像是迴光返照般短暫,旋即又立刻黯淡下去。

  陸安只得無奈示意陳士鐸退到一旁,自己繼續握著劉文秀的手。

  劉文秀靠在枕上,目光越過陸安的肩頭,望向帳頂,仿佛在望向很遠很遠的過去。

  他的聲音悠悠的,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對這天地間做最後的交代:「我自幼父母雙亡,流落陝北街頭,十歲便跟著義父張獻忠起事。從小到大,只學會了舞刀弄槍、攻城拔寨。

  義父在世時,我們兄弟四人跟著他南征北戰,打官軍、打豪強,禍害過不少地方和百姓,也救過不少窮人。

  那時候雖野,被人罵作流寇,但總覺得跟著義父,跟著兄弟們一同,天塌下來也不怕。義父死後,我們兄弟四人扛起了大西軍的旗,那時候我覺得,只要兄弟齊心,西營的旗子永遠倒不了……」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喉嚨深處的痰鳴,仿佛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怎麼也咳不出來。

  他的聲音更加虛弱了,嘴唇翕動了幾下,才重新接上話頭:「可是後來……義弟艾能奇死得最早,在雲南被土司的毒箭射中,我抱著他的屍首哭了整整一夜。

  義兄孫可望與我鬧翻,他要做皇帝,我們自家兄弟刀兵相向,交水河谷血流成河。再後來,我與義兄李定國也鬧翻了……」

  說至此處,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濁淚從深陷的眼窩中緩緩滑落,順著顴骨的稜角,無聲地滴在枕頭上,他沉默了許久。

  許久後,他才重新睜開眼,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了:「我不怪他,只是他的心思太重,又太過幼稚,總想把所有權力攥在手裡,總怕西營再度分裂,怕雲貴再有兩個山頭分庭抗禮。可他不知道,雲貴那攤子已經爛到骨子裡了,攥得越緊,漏得越快。

  我義兄李定國這個人,殿下也是知道的。他不是個好的政治家,他的那些政治手腕和用人之道,有時幼稚得讓人心寒,眾叛親離也是咎由自取。

  可殿下,我義兄他……是真的一心抗清的。從桂林到衡州,從衡州到交水,他哪一仗不是以命相搏?」

  他忽然轉過頭來,猛地抓緊了陸安的手。

  那隻枯瘦的手不知哪來的力氣,抓得陸安手腕上的腕骨都隱隱發疼。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陸安,仿佛是一個將死之人將最後所有的力氣都凝聚在了這一雙眼睛裡:


  清軍近十萬大軍,他手裡能打的兵不過三四萬,雲貴內憂外患,永曆朝廷懦弱無能,他一個人撐不住的……」

  他的手指抖得越來越厲害,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但他就是死死攥著陸安的手不肯鬆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嘶啞的哀求,像是用盡了生命最後的力氣:

  「所以,我劉文秀懇求殿下,救救我義兄李定國,救救我們西營那些還活著的兄弟。給他們一條活路,帶著他們繼續活下去下去,收復河山也好,偏安一隅也罷。」

  「至少……至少不要讓他們孤零零地死在雲南的深山老林里。」

  「別人做不了這個事,但團結闖營、收編舟山軍、在湖廣荊東鎮江接連創造奇蹟那個人可以,這些事若是此世間只能有一個人能做到,那這個人便是殿下你!殿下,你可……願意?」

  陸安沒有鬆開那隻枯瘦的手,他迎著對方的目光,對方那雙眼睛裡燃燒著最後的火焰,是對義兄的牽掛,是對一生舊部的託付,是對畢生所系事業未竟的不甘。

  陸安道:「蜀王,你放心。我與晉王之間,除了協同作戰的袍澤之情,還有師徒之誼。

  當初在桂林、在廣西,晉王對我傾囊相授,排兵布陣、行軍紮營、火器配合,從無藏私,那日我便視他如師。

  這些情分,我都記著,我們的目標從始至終都是同一個,那就是抗清復山河、驅逐韃虜。所以於公於私,我都會答應你。

  待到時機合適,我絕對會出手。我會救下晉王,救下那些追隨你、追隨他堅定抗清的人,帶他們走出絕境。我會給他們一個機會,一個與我並肩作戰,共同收復河山的機會。」

  劉文秀聽見這番話,那雙被病痛折磨得幾乎乾涸的眼眶裡忽然湧出了淚光,他終於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仿佛像是壓在他胸口的一塊巨石終於被搬開了,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了,斷斷續續地從乾裂的嘴唇間飄出來,每個字都極度輕柔:

  「好……好……如此甚好……」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瞳孔中的光芒漸漸消退,但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像是卸下了背負許久的重擔。

  可他還有事沒有交代,他吃力地轉過頭,目光越過陸安的肩頭,望向帳門口的方向。

  在那裡的帳簾外。

  馮雙禮、狄三喜、他的長子劉震,還有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劉系」親將們,全都擠在門口,無聲地望著他,淚水爬滿了那裡每一張臉。

  劉文秀看著那些最熟悉的面孔,那雙正在渙散的眼睛裡忽然又聚起了一縷極淡的水汽。

  他輕聲開口,聲音虛弱卻異常清晰,像是在下達平生最後一道軍令:「爾等……都跪下。」

  聞聽此言,帳外聚集的劉文秀嫡系部將們,以馮雙禮為首,無一不從,紛紛面朝帳內雙膝跪下,一眾人甲冑磕在河灘的碎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們都知道自己跟隨的老領導命不久矣,頓時有人忍不住痛哭出聲,有人咬緊牙關,眼淚無聲地淌進鬍鬚里,還有人跪在地上,身體前傾,額頭觸地,肩頭劇烈地聳動著。

  他們都是跟著劉文秀南征北戰多年的老兄弟,從陝北打到四川,從四川打到雲貴,這裡許多人的父兄子侄都死在了這條漫長的征途上。

  如今他們的主將,也要走了。

  陸安帶來的冉平、陳士鐸、郝應錫等人默默站在一旁註視眼前這一幕,也是心頭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