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聽她如此一說,心裡既是欣慰又是感動。
他語氣裡帶著謙虛:「寇堂主過譽了,重慶也只是剛有起色。不過你如今短暫停留於此,看到這些其實不過只是鳳毛麟角。如今光靠重慶單城周邊的農田,已經養不活這近二十萬軍民了。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所以最近這一年,我等率軍陸續攻取了合川、江津、涪陵,這三處也是重慶的糧倉和周邊門戶,原本皆是被兵災折騰空了的空白區域,清軍也顧不上駐防,我們去了便直接占了。
占了之後,在這三地推行跟重慶一樣的法子,免一年賦稅,把土地分給流民百姓,建立保甲,各縣設農事督導教大家種玉米和紅薯。
今年秋收,合川的糧食產量已足夠養活當地軍民還有盈餘,江津和涪陵雖然慢些,但明年春收之後應該也能自給自足。
這三區與重慶本城連在一起便是一條『兩江流域防禦帶』,往後不管是清軍從川北南下,還是從湖廣西進,想打到重慶城下,都得先過這些屏障。」
寇白門一邊走一邊聽,腳下踏過一條極窄的田埂,她展顏一笑:「如此說來那白門便是看得少了,但也不需全看,畢竟管中窺豹,可見一斑,然見一斑而知全豹。
這幾日在重慶街巷裡,我瞧見城中新辦了許多官學與私塾,清晨時分,滿街都是背著書袋去上學的孩子。
白門記得,崇禎年間京師和南京的街頭上也是這般光景,可自從清軍南下,多少書院荒廢了,多少私塾關了門,讀書聲自此便斷了許多。我已很久沒有聽過滿街樸素孩童的讀書聲了。」
陸安面上順著她的話頭說道:「只可惜寇堂主此番來去匆匆,後日就要啟程,否則也大可去綦江那邊看看。那邊的鐵礦、煤礦、銅礦、石灰石礦都是現成的,如今已形成了『採煤到冶鐵到造兵器造農具』的完整生產流水線。煤礦用來燒制石灰,石灰不光能蓋房子修城牆,還能撒到田裡殺蟲肥地……」
寇白門停下腳步,朝南面的方向望了一眼。她知道南面百里之外便是綦江,那裡有陸安口中的的軍工基礎。
她收回目光,眼底泛著一點幾不可察的波動,是一種極深的期許。
她將那點波動輕輕壓下去,重新彎起嘴角笑道:「白門回到南京之後,一定努力聯絡抗清義士,爭取早日為公子收復長江南北推波助瀾。
到時若白門還在,一定再來好生遊覽這重慶的人文地貌,不光是城裡的街巷和田間的麥苗,還有公子說的綦江新津等地,都得一一走遍。」
陸安聽了這後半句話,也知道對方離開重慶在即,故意換上一副爽朗的語調,哈哈一笑,半開玩笑地說道:「寇堂主只要按陳士鐸開的調理方子好好將養,莫要過度飲酒,那自然便是能看得到這一天的。我可不想將來收復大江南北,大擺慶功宴之時,寇堂主卻因身體抱恙而缺席。」
寇白門笑而不語,只是微微低了低頭,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頭那一小片被踩倒的枯草上。
陳士鐸讓他調養期間不宜飲酒,忌辛辣,忌勞累。可她只要在南京,怎能不飲酒?
南京堂的洪社公務,一半在陰影里,一半在酒桌上。那些清廷的巡檢官、布政司庫大使、按察使司的屬員,哪一個不是在酒杯里交下的交情?
為了套出一條情報,為了確認一條消息,為了給洪社的行動打掩護,有時候必須把自己和對方灌得五葷八素,還得笑著替對方斟酒,說些自己聽了都想吐的恭維話。
但這些事情她不打算對陸安說,所以她僅僅是輕抿了抿唇,將那一線苦澀的笑意壓回嘴角,繼續往前走。
前面不遠處,幾塊被雨水沖刷得光滑平整的大石頭散落在田壟邊的一棵老桑樹下,樹冠光禿禿的,但枝丫粗壯,看得出若在夏天時,定是一片濃蔭。
石頭上有些被坐得光滑了的凹痕,顯然是附近農夫們歇腳時常坐之地。
陸安指了指那幾塊石頭,語氣溫和:「寇堂主你這腳剛好些,還是不宜逞強。咱們便在這暫歇一歇,喝口水再走。」
寇白門點了點頭,道了聲「好」,扶著裙擺側身在一塊較平整的石面上坐了下來。她的動作自然且優雅,膝蓋併攏微微側向一邊,裙擺垂在腳邊,脊背依然挺直。
陸安也在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下,順勢朝身後招了招手。冉平微微頷首,對身後親兵使了個眼色,親兵們遞過水來後便無聲地散開,在四周形成了一個警戒圈。
冉平自己則走到桑樹下,按刀而立,目光平視前方,將這一小片樹蔭下的空間留給了兩人。
寇白門歇了口氣,話鋒一轉,重新切入了正題。
「南京那邊給我的回信里還提到,翡翠在江南的銷量經過去年爆發增長後,近來已逐漸趨於平穩。
名門貴婦和權貴士紳的首飾匣里多少都有了幾件,不太可能再出現前些年那樣一貨難求、一件葉子吊墜拍到五六百兩白銀以上的場面。
但山西、河南、江西、山東這幾處的權貴卻供不應求,就連朝鮮和日本也有了需求,殿下這邊大可加大外省和國外的供應量。」
陸安點了點頭,邊想邊說道:「此事我已有安排。針對擴散市場的情況,我已吩咐程家那邊適當增加供給量,同時在各地設分銷倉庫,縮短運程,提高鋪貨速度。
今年秋收之後,重慶的糧倉逐漸滿倉了,府庫也開始殷實起來。可銅鐵、火藥、布匹這些軍需物資還是急缺。
前兩年銅鐵和火藥還可以從雲貴那邊走白文選的渠道換回來,但現在昆明的晉王李定國和貴陽那孫可望的關係越來越緊張,雙方都在拼命吸納軍需物資。
我這邊再想從雲貴拿到銅鐵和硝石,已是難上加難。所以我急缺的這幾樣物資,的確只能靠江南分舵替我想辦法了。」
寇白門認真聽他說完,眉間微微一動,嘴角浮起一絲早有準備的笑意,「公子放心,前些日子剛到重慶,公子跟我提這個事時,我便已連夜去信與常熟的錢老先生商議。
錢老在江南經營了一輩子,人脈之廣不是白門能比的。他的意思和我一樣,既然朝鮮和日本都有翡翠市場,那便派專人去跑一趟。朝鮮的銅礦和鐵礦數量不低,日本的銀子、銅料和硫磺更是現成的。
翡翠在朝鮮和日本也是稀罕物,聽說京都的部分大名們對翡翠這種從未見過、但已有所耳聞的翠綠石頭極感興趣,只要我們能把貨送進去,換銅鐵火藥回來不成問題。
到時候這些換回來的物資再沿著各條走私水路分批運往重慶,或走長江上游,或走漢江水道,或繞道浙東沿海,總能送到公子手裡,以解燃眉之急。」
陸安聽完這話,只覺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他微微後仰靠在粗糙的桑樹幹上,長長地吐了口氣,然後轉過頭來,看著寇白門,臉上難得地浮起一絲不加掩飾的感激和寬慰:
「辛苦寇堂主了,也辛苦錢老先生了。你們在江南那邊,又得出錢出力,又得冒風險,我在這山高水遠的重慶,除了打仗和積蓄民力,別的也幫不上你們太多。
錢老年事已高,還這般為抗清大業奔波,寇堂主如今也是負傷在身仍執意返回險境,這番辛勞,重慶這邊記在心裡,待到光復神州,自然不敢相忘。」
寇白門看著對方難得有些感性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溫柔,但那溫柔轉瞬即逝,便被她用一聲輕笑輕輕掩了過去。
她只是說道:「公子不必掛懷,你我做的都是各自該做的事,公子在前方打硬仗連戰連捷,練兵屯田。
我們在後方送情報籌軍需,江南的路雖然難走,但只要知道重慶這邊穩如泰山,我們諸位心裡就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