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點頭,隨後又說:「江南那邊,如今舟山軍與重慶已融為一體,重慶雖由此變得兵強馬壯,但江南地區卻是少了舟山那一處的抗清大軍做支柱,不知江南那邊諸多義軍和抗清義士如何?」
聞得此言,寇白門也是面色凝重:「前日錢老在給我的信中也是說,舟山軍尚且在舟山時,浙東、江南、江北義軍都算是有舟山軍這個近在咫尺的大後方,互相之間彼此協同掩護。
如今舟山再度被清軍奪走,清軍近來已開始大肆捕殺東南長江南北的抗清義軍和義士,局勢動盪艱難。
也是因為江南如今風聲鶴唳,所以我才想要儘快趕回去,為他們避難略盡綿力。」
陸安短暫想了想說:「舟山既已失守,關於東南長江南北的義軍,我的想法是不該急於求成的配合重慶荊州方面,應當讓諸位抗清義軍、暗流義士先各自潛伏保存有生力量,待我西南大軍東進,屆時再齊頭揭竿並起。」
寇白門想了想,似乎的確只有這麼一路可走,於是點頭嘆息說:「公子說得對,我今日就即刻回信南京,讓大家積蓄力量,等待公子王師東征,不可在這之前便流盡了血。」
陸安看出寇白門對江南那些抗清勢力和義士也有些悲觀,於是便站起來:「此時別無他法,只能靠寇堂主返回南京後振奮人心了,但我相信不會太久,應當很快了,我相信很快東南父老們很快就能看到王師光復。」
寇白門仰頭看著陸安,隨即鄭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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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安率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向寇白門笑道:「寇堂主後日就要啟程返回南京,綦江的銅鐵煤礦是來不及去看了,但南岸的造船廠和軍工局就在江對面,今日天色還早,無論如何也要去看一看的。
如此回去之後給江南的父老們說起,也好讓他們知道,重慶不光有田裡的莊稼和街上的學童,還有江面上能跟清軍水師硬碰硬壓制的炮船,有作坊里晝夜不停鍛造著的燧發銃和大炮手雷。這些才是能讓江南抗清義士們真正安下心來的東西。」
寇白門也站起身來,小心地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腳踝,點頭笑道:「好,那便去看看。白門在武昌見過公子的江壘船和鎮江船發威,今日正好近距離去開開眼界。」
一行人沿著田壟小徑向江北碼頭走去。
冬日的陽光從雲隙里漏下來,將江面染成了一片粼粼波光。
江北碼頭上依舊是一派忙碌景象,扛包的苦力喊著號子從跳板上魚貫而下,魚販子扯著嗓子叫賣今天剛從江里撈上來的江團。
幾隻閒散的水鳥在棧橋樁子上蹲著打盹,偶爾被船工的吆喝聲驚起,撲稜稜地掠過江面。
陸安與寇白門並肩走在碼頭石階上,一邊走一邊指著對岸給她看,寇白門順著他的手指一一看過去,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的審視,間或問幾個問題,陸安都一一答了。
上碼頭石階的時候,寇白門只顧著說話,腳下不留神踩到了一塊被江水濺濕後生了青苔的石板,右腳猛地一滑,整個人往旁側歪了過去。
她那剛痊癒的腳踝還承不住突然的重心偏移,膝蓋一彎,眼看就要跌落石階上。
陸安反應極快,側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另一隻手穩穩地托在她腰側,將她整個人帶住了。
他力道不輕不重,恰好夠她穩住身子,寇白門只覺腰間一暖,一股力道從那隻手上傳過來,將她從跌倒的邊緣拉了回來。
「寇堂主當心。」陸安等她站穩了才鬆開手,語氣自然而然,仿佛在扶一個老友。
寇白門垂下眼帘,輕輕「嗯」了一聲,道了句「多謝公子」,便低下頭去看腳下的石階,似乎是在確認自己不會再踩滑。
她沒有看陸安的眼睛,只是把裙擺微微提起來,小心翼翼地邁過那一級濕滑的石板。
碼頭上,冉平已經派親兵向南岸打了旗號。
對岸的接駁船應聲叫喊著,緩緩朝這邊駛來。白色的帆影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由遠及近,船頭劈開的浪花不斷靠近來接人。
兩人站在碼頭邊上等船,江風從水面上吹過來,裹著水草的腥氣。
陸安負手而立,望著江對面那片錯落有致的船塢和廠房,隨口說著軍工局明年擴產的計劃。他的聲音被江風吹得斷斷續續的,偶爾被碼頭上縴夫的號子聲蓋過去。
寇白門站在他身旁半步遠的地方,目光似乎也在望著對岸,卻又不像在看那些。
江風吹動她鬢邊的碎發,拂過她的臉頰和胸口那枚翡翠吊墜。
她微微偏過頭,目光極快地掠過身旁這個人的側臉,然後又極快地收回,重新落在對岸那片煙雨迷濛的山影上。
那一剎那的目光,轉瞬便不見了蹤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今年三十出頭了,在秦淮河的燈影里紅過,在清軍南下時的動盪里走過,在南京官場的酒桌上跟那些腦滿腸肥的清廷官員周旋了無數個日夜。
她見過太多人,或者可以說是太多男人。
那些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貪婪的、有輕蔑的、有獵奇的,也有少數真心欣賞卻礙於世俗不敢靠近的。
她早已習慣了戴上假面,用笑容和恭維話把人擋在三尺之外,習慣了將真實的情緒藏在酒杯和琵琶後面。
身旁此人比她小上好幾歲,卻身份極貴,是夔東協主,更是幾十萬軍民的主心骨。
對方馬上要娶皖國公之女做正妃了。而她卻只是一個在秦淮河上彈過琵琶、在清廷官場上陪過酒的婦人。
士農工商,連商都排不上,她的名字落在戶籍冊上只會被歸入「樂籍」二字。
雖然如今她在重慶被奉為上賓,被一口尊為「寇堂主」,但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她和面前這個人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條長江,而是一整片沒有盡頭的山海。
所以她從來不曾對任何人說起過那些埋在心底的念想,甚至連自己也不肯承認。
她更願把它稱之為「好感」,稱之為知己的「惺惺相惜」,稱之為「共同抗清的理想」,用這些正經而體面的詞來粉飾。
接駁船靠岸了。
船工將跳板搭好,親兵們先上船檢查了一圈是否安全,之後才會回來向冉平稟報。
江面上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碼頭上的旗幟和岸邊的柳枝一齊嘩啦啦地響。
遠處南岸的山影被一層薄薄的霧靄籠著,灰濛濛的,如同水墨畫裡被淡墨暈開的一筆遠山。
寇白門望著那片山影,即將離開重慶再赴江南的她,心裡忽地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與衝動。
她明日就要走了,此去南京,山高水遠,清廷追捕、洪社刺探、清廷反細作、酒桌上的勾心鬥角,哪一樣都可能讓她墮入深淵,再也回不到這片山影跟前。
她突然在江風裡側過頭,望著陸安的側臉脫口而出道:「公子,你能……帶我去對岸嗎?」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跟著怔了一下。她在心裡不斷對自己說,這話問的是接駁船,問的是南岸船廠。
可她又知道不是,她問的是一種方向,一種歸宿,一種被接納、被引領的渴望。
自從韓生和那丫鬟被她罵走,她餘生全部意義便只剩下了南京洪社。
所以,她問的是一個孤苦無依的靈魂,能不能被眼前這個人帶到江對岸那片安穩的土地上去。
帶到那冒煙的工廠和書聲琅琅的學堂里去,帶到那沒有清軍追捕和酒桌應酬的寧靜里去,帶到所有顛沛流離之後,終於有了歸宿的人們中間去。
可她沒這索取的底氣,問得太輕了,輕得被江風和碼頭上此起彼伏的號子聲一卷,便散得乾乾淨淨。
接駁船工高聲同時喊著什麼,粗糲的聲音在碼頭上空迴蕩,混作一團。
陸安沒聽清,只隱約聽見「對岸」兩個字,以為她在問接駁船是否去對岸,便側過頭來笑道:「寇堂主剛才說什麼?」
寇白門垂下頭,用極短的沉默把眼底那一瞬間泛起的複雜神色盡數壓下。
待到她再抬臉時,已是重新笑意盈盈,眼波柔靜如水,伸出手指向對岸那片灰濛濛的山影,用極輕極柔的語調說道。
「無事,」
「我只是說,重慶的對岸,可真是煙雨迷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