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白門

  陸安靜靜聽完三人的發言,在心裡將三方面的信息快速捋了一遍,賀道寧手頭的物資暫時夠,但不想一次性把庫存消耗光,孫雲球的產能的確只能分批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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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吟了片刻,然後開口落定道:「既然如此,那就這麼辦。第一,舟山營的重甲司鐵甲先用原有的舊甲,雲球你負責派人統一改造,重甲司的全面防護面具、手套須加上,不能省,如此重甲兵才敢大膽直面敵軍刀鋒沖陣。

  第二則是關於其他的裝備,火炮、破虜雷、皮製雷囊、工兵營器械也不能放鬆,便按雲球說的分批次逐步推進。有資源就更新換代,一步一步來,不應過急而影響了民生基礎。

  最後還需在保證民生和農業生產的前提下,利用可調動的軍工資源優先生產製造舟山營的武器裝備。」

  賀道寧與孫雲球對視一眼,都點頭應下。折中方案便是循序漸進,既保證了舟山營儘快形成戰鬥力的核心需求,又沒有把重慶的後勤壓垮。

  陸安又轉向賀道寧,補充道:「至於缺的物資,我來想辦法。」

  目前陸安手中翡翠那邊的利潤還在漲,騰衝的礦口也擴大了,他打算讓程家和寸家在利潤中再多撥些銀子,直接用於採購走私銅鐵硝石和火藥原料。

  南邊那條走私路線汪大海也越走越順了,江南的銅鐵和火藥一直在不斷運來,只是量始終都不夠大。

  賀道寧自然也知道陸安有翡翠這條財路,當下便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孫雲球得了章程便不再糾結,起身便要去軍工局安排改造舊甲的事。

  陸安將這些念頭暫且擱下,目光越過點將台下的校場,落在那些正在參加考核的舟山軍將士們身上。

  石鎖起落,腳步聲聲,弓弦震顫,鳥銃鳴響。

  這些從海上漂泊千里、穿過清軍重重封鎖來到重慶的浙東戰士,正在用汗水和堅持換取繼續留在這支隊伍里的資格。

  他站起身,對三人說道:「走,下去看看。」

  陸安不知道雲貴那邊什麼時候起亂子,但他覺著肯定快了,劉效松安插去雲貴的細作,也在不斷證實了這一點。

  ……

  永曆十年十二月下旬,重慶北岸。

  江風由嘉陵江面上刮來,掠過連綿的田野,將枯黃的稻茬和新翻的泥土氣息攪在一起,送到鼻腔里便是一股子清冽的氣味。

  今日天空是淡淡的灰藍色,雲層很薄,陽光從雲隙里漏下來,給冬日的田野鍍上一層極淡的金。

  田壟上零零星星蹲著幾棵落了葉的老桑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著,遠處幾處農舍的屋頂上升起裊裊炊煙,狗吠聲和孩童的笑鬧聲隱約可聞。

  一隊親兵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按刀而行,腳步放得很輕,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卻又刻意與前面的兩人保持著一段不打擾的距離。

  冉平則走在親兵隊的最前頭,時不時抬眼看看前方並肩而行的兩人,又垂下眼帘,不動聲色地放緩了步子。

  走在前面的女子穿著一件月白色素綢褙子,外罩一件銀灰色滾邊比甲,比甲上繡著極淡的纏枝暗紋,下身著一條石青色馬面裙,裙擺沾了些田埂上的枯草屑,她也渾然不在意。

  寇白門已年過三十,保養得宜的面容上只有眼角幾道極細的笑紋,反而平添了幾分成熟婦人獨有的從容風韻。

  眼睛依舊清澈明亮,只是比年輕時多了幾分飽經世事炎涼的閱歷,那是在秦淮河的燈影里看慣了人情冷暖、在清廷官場觥籌交錯間見慣了眾生嘴臉之後,才能沉澱出來的沉靜。

  寇白門作為江南的翡翠擁躉之一,髮髻也是梳得簡潔素雅,其中只簪了一根碧玉蘭花簪,與耳垂上那對極小的翡翠耳墜和吊墜相映成趣。

  其中那對吊墜是之前陸安江南飲樂宴時贈予她的,戴上之後便很少摘下來過。

  她走得不快,顯然右腳踝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雖然陳士鐸的推拿和擦劑確實管用,她已可以不用拐杖慢慢行走了,但走久了還是會隱隱發酸。

  她的竹拐杖今天沒有帶出來,因為拄著拐杖的日子過得太久,她也想試試不拄拐走路是什麼滋味。

  陸安走在她左側,刻意放慢了步子,嘴上說道:「寇堂主腳雖能走路了,但長途乘船顛簸也是頗為勞頓。從重慶到南京,水路少說也要十幾天,船艙里又陰又潮,對腳傷大不利。依我看,不如再在重慶多住十天半月,等過了我大喜吉日再走也不遲。」

  寇白門聞言笑了笑,腳上沒停,只是偏過頭來看了陸安一眼:「公子好意白門心領了,只是實在不能再耽擱了。南京那邊已傳了好幾封信來催,清廷近來對洪社在江南的活動已起了諸多疑心,我若再不露面,以養病為由消失得太久,反易更惹人起疑。

  公子放心,陳醫官的方子我帶了,推拿的手法我也記下了,路上自己便能照應。說不定等船到了南京,這腳踝便好利索了,到時候健步如飛,自然讓人看不出蹊蹺來。」

  她說完自己便淡笑了起來,陸安卻只是沉默了一瞬,未接這個話茬。

  他知道寇白門說得輕描淡寫,可南京是清廷在江南統治的核心,兩江總督、江寧將軍、江南提督的衙門都在那裡,滿漢駐軍上萬,洪社的每一次接頭、每一份情報、每一次刺殺,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嘴上說「裝病不出面太容易暴露」,輕飄飄的,可這底下藏著的,卻是無數的兇險和殫精竭慮。

  寇白門卻像是猜到了他心裡的擔憂,主動岔開了話頭。她的目光越過眼前的田壟,落在遠處那片連綿起伏的冬小麥田上。

  在那裡,蔓延至天際線新的麥苗已長了半尺來高,綠油油的一片鋪滿了整個視野,江風一吹,麥浪便層層疊疊地翻湧起來,仿佛一直涌至天邊。

  田間的溝渠修得整整齊齊,渠水清澈見底,幾處新修的水車在風裡吱呀吱呀地轉著,把江水提到高處再順著竹管流進田裡。

  田間小路上,幾個農夫挑著擔子走過來,遠遠望見親兵隊的陣勢便趕緊讓到路邊,摘下斗笠,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面孔,眼神里有敬畏,卻沒有恐懼。

  不是那種在清軍占領區見到官軍時縮著脖子渾身打顫的恐懼,而是一種發自內心尊敬。

  她望著眼前這片景象,朱唇再起:「這些日子在重慶養傷,雖難成遠行,但我在城內城外也是轉了不少地方。

  公子的文治武功,實在令人欽佩。這重慶的田野萬物競發、生機勃勃,人丁日漸興旺,絲毫不似白門從前聽聞的那般十室九空、餓殍遍野之模樣。

  這等氣象,便是放在崇禎年間太平年月里,也是不多見的。白門年輕時在秦淮河上見慣了權貴們的紙醉金迷,後來清軍南下,又見慣了城破人亡的滿目瘡痍。唯有重慶,是亂的盡頭、安的起點。」

  她轉過身來看著陸安,神色認真,「等白門回了南京,定當把這重慶的兵強馬壯、百業興旺之巨細,一一說予南京洪社的同僚與江南分舵的抗清義士們聽。

  告訴他們清廷竊取的江山已是裂了縫,而重慶便是那道裂縫裡透出來的光,我等定要讓更多人都看著這光,重燃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