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十年,十月。
陸安在荊州留下舟山水師由劉孔昭統領,負責駐守荊州,其他約莫二萬五千舟山軍民,則都跟著陸安的川東水師浩浩蕩蕩載返回重慶。
二個月後,永曆十年,十二月。
照磨山校場。
永曆十年十二月的重慶,校場四周豎立赤色戰旗被吹得隨風亂舞。
照磨山大營最初是赤武營的老駐地,這些年幾經擴建,校場比當初寬敞了幾倍不止,夯土地面被無數雙軍靴踩得硬實如鐵,四周也用白灰畫著整齊的界線。
此刻界線外搭了幾排臨時棚架,棚架下擺著長條桌和各式器械,石鎖、箭靶、銃靶、刀槍棍棒,一應俱全。
重慶北岸的照磨山大營校場上,已是擺上一長排長條桌,原隸屬於赤武營千總二部的中軍官王得貴坐於其中,正懶洋洋的看著眼前的人舉著石鎖,心裡則默默數著個數。
在王得貴的長桌前,舟山軍戰兵的排著長龍,在王得貴長桌兩側,還有其他很多長桌也在排著許多人。
舟山軍正在進行全軍統一的考核汰兵,這場汰兵考核已進行了整整兩日。
從舟山帶回來的約兩萬五千軍民中,其中約有五千舟山軍陸軍,其部分曾在鎮江與赤武營並肩作戰過,當然還有半數來自於浙東山區、舟山群島等投靠來的新兵。
但如今一視同仁,舟山軍所有在役戰兵都要過一遍篩子,考核分為石鎖測臂力,長跑測耐力等基本功。除此之外,還有射箭和鳥銃測準頭、刀槍棍棒測拼殺等特長技巧功。
每一項都有甲乙丙三等評分,加一起總分達標者方可留任戰兵,不達標者或轉入義勇營守城屯田,或直接歸籍為民分地安置。
這是陸安定下的規矩,張名振和張煌言點了頭,上行下效中,舟山軍的將士們也沒有二話。
他們其中老兵在鎮江和武昌親眼見識過赤武營的戰力,所以打心底也是清楚,赤武營之所以能打,靠的不光是那些犀利火銃和大炮,更是從選兵、訓練、考核到後勤保障的整套制度。
如今舟山軍也要按這套規矩來,汰兵的同時,中軍部、鎮撫司的加入便是融入重慶體系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坐了許久,原赤武營千總二部百總局中軍官王得貴挪動了下身姿,他屁股下的條凳是用沒刨光的松木板釘的,坐了大半天硌得他尾椎骨隱隱發麻。
但他心情確實好得很,好得連屁股疼都覺得舒坦。
在他身後的棚架下,兩名親兵按刀侍立,三個書手正埋頭奮筆疾書,將每一個應試者的姓名、原部、石鎖重量和舉數一一登記造冊。
他面前的桌面上攤著一份花名冊,名冊上的名字他這幾天已經翻來覆去翻了無數遍。
這份名冊里記錄的,全是即將編入他們把總司麾下的舟山營新兵。
半個月前,王得貴還在赤武營千總二部劉千總手底下做百總局的局級中軍官。
雖說這局級中軍官在赤武營也不差,但這個職位說到底還不算高,只是管著百來號人的文書和傳令,不算什麼了不得的官。
王得貴自認自己有千總部級中軍官的才能,那才是自己勉強可以算作歸宿的位置。
好在王得貴在橄欖球場上露過一次臉,在中軍部遞過詳實周密得讓冉大人都多看了兩眼的實戰報告。
可赤武營里能人輩出,千總、把總、百總級又都一個蘿蔔一個坑,輪到他這樣的書手出身想往上挪一步,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好在前段時間機會說來就來,隨著舟山軍整編開展,冉平親自點了他的名字,將他從千總二部調到了舟山營,這麼一調動,職位也是水漲船高,從百總局中軍官直升為把總司中軍官。
雖然中軍官這個職位依然是給同級主將管文書、傳令和後勤的幕僚角色,不算獨立帶兵的將領,但百總局的中軍官和把總司的中軍官完全是兩個層級。
一個管百來號人的筆墨紙硯,一個管整個把總司五百多人的文書檔案和後勤調配,手下甚至還有親兵和書手可供自己差遣,職銜、俸祿、前程都不可同日而語。
所以從接到調令的那一刻起,王得貴嘴就沒合攏過,他就覺得自己終於熬出頭了,距離自己人生目標終於又近了一步。
他往後靠了靠,餘光掃過身後那兩個站得筆直的親兵和三個寫字的書手,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
這種感覺真不賴,有人給你站崗,有人給你跑腿,有人替你寫字。
他想起幾年前剛進中軍部時,自己不過是個端茶倒水的小書手,每天屁顛屁顛地替人磨墨鋪紙。
如今他管著一個把總司的文牘機要,手下有了五個副手,軍階也升了,餉銀也漲了。
他的手指在花名冊上輕輕敲著,王得貴收回心神,打量著桌前的被考核者,眼前正接受考核的這個舟山兵似乎有些太瘦了。
這是個從舟山跟過來的年輕兵丁,看年紀不過十七八歲,身量還沒完全長開,胳膊細得像兩根竹竿,顴骨高高凸起,一看就知道對方長期吃不飽飯。
他上身的短褐破了好幾個洞,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但漿洗得很乾淨,顯然是今天為了考核特意換了最體面的一件衣裳,瞧這模樣,應當是想要留下來的。
王得貴瞧見對方舉起石鎖的時候,兩條胳膊都在打顫,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但卻拼命咬著牙,嘴唇都咬白了,硬是多舉了三下才力竭鬆手,石鎖咚的一聲砸在地上,激起一小團塵土。
王得貴算了下自己剛數的數,按照這小子剛才舉的次數,勉強只能算丙等。
但他這幾日剛升官心情著實不錯,瞧見對方的確很認真在做,略一思索,覺著對方吃飽飯說不定也能是個如同自己這般的「好兵」。
於是他便將筆尖往墨池裡蘸了蘸,在「等級」一欄里寫了個「乙」。
那瘦弱的舟山兵剛才一邊舉一邊也在心裡默默數著數,自然知道自己舉了幾次。
此刻舟山兵被瞧見王得貴竟然給他多算了一級,先是一愣。
隨即他趕緊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彎著腰一個勁地鞠躬,嘴裡翻來覆去地奉承著「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王得貴生怕他再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趕緊把筆往桌上一擱,揮著手催他趕緊走,嘴裡嘟囔著「下一個下一個」,眼皮卻不由自主地往校場點將台方向溜了一眼。
還好,那裡的領導似乎沒注意到這邊的騷動。
點將台之上,那裡的人確實沒注意到北側石鎖區的這點小插曲。
此刻點將台中央,陸安正坐在一張木案後面,案上攤著幾份文書,旁邊坐著張煌言、賀道寧和孫雲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