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便將話題收攏回來。
「至於具體的章程汰兵考核的標準如何定、編制表怎麼排、裝備換裝的批次怎麼分、軍官選任的流程怎麼走,這些細節不是這裡三言兩語能說完的,便等返回重慶之後,贊畫房會列一份詳盡的條陳出來,到時候你們可一條一條地細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
「但張侍郎在浙東奔走呼號半生,這支軍隊也是你們一手帶出來的,沒有人比你們更了解它的長短魂魄。
把舟山營交給別人帶,我不放心,將士們也不會服氣。甚至於營下各千總、百總的人選,你們手頭若有合適的老部下想要保留,盡可先行推薦一份名單上來,交由中軍部統一考核,你們的推薦會成為中軍部的加分項。
考核過了的,優先留任;考核沒過但尚有潛力的,會送進塗山軍校進修,修完了再回來帶兵。總之一句話,舟山營的骨架,還是舟山軍的老底子,我不會憑空讓大批跟舟山將士們素未謀面的外來軍官來接管你們一手帶出來的部隊。」
這話一出,張名振和張煌言都站起身來鄭重地拱手回應。二人都是久經世事的宿將,自然聽得出來陸安這番話的意思。
對方沒有往舟山營空降一個外來營官,而是讓張煌言接過張名振的擔子繼續統領抗清,這不僅是信任,更是讓舟山軍人心安穩的傳承。
張名振他最怕的不是整編本身,而是整編之後,自己手下那些跟了他多少年的老弟兄被逐漸邊緣成外人,被重慶來的陌生軍官取代。
陸安伸手虛按了一下,示意二人坐下,然後環顧三人,語調轉為輕快:
「如今湖北局勢暫時穩住了,清軍各自回了駐地,舟山軍的軍民們休整了這大半個月,傷兵也都安置好了。
所以我計劃過幾日便拔營返回重慶,等咱們回到重慶,軍隊的整編、百姓的安置、水師的改造,三件事便可同時啟動,逐步推進。」
三人都說好。
說完舟山營改編的事,張煌言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在與張名振對視一眼後,便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轉為鄭重:「還有一事,需稟報殿下知道。」
陸安瞧見對方如此鄭重,當即正色道:「張侍郎請講。」
張煌言語氣坦誠:「之前我等從舟山撤離時,臣曾給寓居金門的魯王殿下寫了一封信。信中說,魯王殿下在金門名為賓客,實為羈縻,與其在鄭氏檐下仰人鼻息,不如西行入楚,來重慶安居。
定王殿下是宗室至親,為人寬厚仁德,必當善待宗親。此前我們未到武昌,不知殿下心意,故擅作主張,此事未及事先請示殿下,還望殿下恕罪。」
他這話說得極為坦蕩,將「擅自邀請魯王來重慶」這件事原原本本地攤在桌面上,既沒有隱瞞,也沒有拐彎抹角地試探。
張煌言是個聰明人,他太清楚這件事最好不要遮遮掩掩,免得弄巧成拙。
魯王朱以海雖早在幾年前便已自行宣布退去監國名號,但畢竟曾是殘明的一面響噹噹的旗幟,作為之前的魯藩監國,是原本抗清陣營中名分僅次於永曆帝的宗室親藩。
他們二張和劉孔昭投奔重慶,那是臣屬歸附;但魯王若來重慶,那便是宗室投奔宗室,兩個朱姓王爺同在一城,便有了許多猜忌說法。
陸安會不會因此心生顧忌,擔心魯王舊部重新向魯王聚攏、形成一個新的權力中心?
正是擔心對方會這麼想,張煌言才必須第一時間把話說開。他不希望這件事成為日後雙方之間的隱疾,更不希望陸安從別人嘴裡聽到魯王要來重慶的消息時,心裡生出猜忌。
陸安靜靜聽完後只是微微點頭,他沒有立刻表態,張煌言把話點得很明,大概意思應該是魯王已經退位多年,來重慶只是養老。
換句話說,張煌言這封信不是替魯王爭什麼名分,而是在替一個追隨了大半輩子的老主公求一個安穩的晚年。
這份情義,陸安是理解了的。
至於會不會有人借魯王的名頭在自己地盤上搞事,陸安倒並不太擔心。
魯王當年在舟山最艱難的時候自行退位,已經表明了他不再捲入權力爭鬥。如今他年事已高,寓居金門多年也不過是個富貴閒人,來重慶之後也無非就是換個地方養老。
更何況重慶是陸安的地盤,從軍隊到民政,從軍工局到洪社,鐵桶一般攥在他手裡,一個退位多年的老王爺,翻不起什麼浪花,而舟山營也會被他改編後牢牢控制。
但畢竟涉及宗室名分,自己這張「定王」的皮已穿了好些年,如今早已脫不下來。
魯王如果來了,陸安對此其實仍是有些擔憂,現在的他肩上扛了太多,早已不是一開頭剛到夔東那時面對闖營,還可張嘴選擇不認定王這個頭銜的時候了。
可眼下張煌言話到此處,陸安也沒有任何理由表示不歡迎魯王來,畢竟嚴格來說,那是他自己的「家族一員」,是自己的王叔。
他放下茶碗,語氣平和而坦然:「此事張侍郎做得對,魯王殿下寓居金門多年,日子定然不好過。如今舟山既失,想必他在金門更無立足之地。
你能在撤離舟山、生死未卜之際還不忘替魯王謀一條後路,這是做舊部的本分,何罪之有?」
陸安思考一瞬,言辭之間已經有了決斷,「魯王殿下若能來重慶,自然是好事。我與他同宗同脈,理應掃榻相迎。只是此事還需妥善安排,從金門到重慶千里迢迢,沿途經過清軍地界,護衛、路線、接應都需要提前部署,不能有半點閃失。
張侍郎可再寫一封信給魯王,將我的意思轉達過去,重慶的大門是敞開的,魯王殿下來重慶,衣食住行一切大可由重慶府衙妥善安置,居住的府邸、日常的用度、隨行的侍衛僕從,雖不能按太平年間親王禮制安排,但至少是比金廈妥當的,斷不會讓他受半分委屈。」
可隨即他話鋒一轉,語氣又從決斷轉為思忖:「不過我倒是擔心,延平郡王那邊會不會放手,魯王雖然沒了實權,但在金門住久了,畢竟是宗室藩王,與鄭家雖不算親密,但也算是一面象徵性的旗幟。」
張名振一直靜靜地聽著,此時忍不住跟著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不滿:「延平郡王留魯王,不是因為敬他是宗室,而是因為魯王留在金門,金廈便多了一份『尊王』的名分,對外說起來好聽罷了。
真論起待魯王如何,殿下你是沒去過金門。魯王在金門的住處不過幾間舊屋,每日用度還得看鄭家帳房的臉色,說句不好聽的,比在金廈任何一個鄭氏嫡系將領的待遇都不如。
這些年若不是我和張煌言時常托人送些銀錢過去接濟,魯王連給王妃抓藥的錢都拿不出來。他要真在乎魯王,何至於如此寒酸?」
張名振語氣里的那股憤懣卻掩不住,「殿下若肯親自寫信給延平郡王,那是再好不過了。殿下與延平郡王有新立盟約在,殿下開口要人,他總得掂量掂量,為一個退位的老王爺得罪殿下,劃不划算。」
張煌言也微微點頭,道:「定西侯說得對,延平郡王若是旁人去跟他講情分,多半講不通。但若殿下寫信去,他便不得不在大局上權衡。他若放人,於他無損,他若不放,反倒顯得逾越。以延平郡王的精明,不會算不過這筆帳。」
陸安微微頷首,心裡已經有了決定。魯王來重慶這件事,於情,是對張名振張煌言這些魯藩舊臣的交代;於理,是他這身份善待宗親、彰顯氣度的表率;於勢,則能更進一步鞏固他在整個殘明抗清陣營里的地位和正統性。
既然要做,那便大大方方地做,切勿首鼠兩端。
一個退位多年、無心權斗的老藩王,翻不起浪,卻能幫他贏得人心。這筆帳,如此算起,還是划得來。
「如此……」
陸安抬起眼來,目光在二張和劉孔昭臉上緩緩掃過,「那便如此吧,我也會親筆寫一封信給延平郡王,盟約既在,互信為先,便開誠布公地把話說明白。魯王殿下來重慶,只是為了安居養老。重慶方面會以親王之禮厚待魯王,絕不虧待半分。」
張名振、張煌言、劉孔昭聞言大喜,三人同時站起身來,對著陸安深深一揖。
對於二張和劉孔昭來說,他們雖現在已算正式歸入陸安麾下,不再是魯王直屬的臣屬,但魯王畢竟是他們跟了多年的老主公。
能讓老主公在晚年有一個安穩體面的歸宿,是他們這些做臣子的最後一縷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