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偽裝

  面對這等頹勢,新到任的湖廣提督董學禮顯然不服氣。

  董學禮原本任大明花馬池副將,陝西陷落降大順,任懷慶總兵。1644年多鐸入豫,他歸降清廷,隨著他招降大順同僚的密信被截,滯留陝西家人全遭大順軍屠戮。

  其後董學禮擊潰孟縣大順軍立功。次年隨阿濟格平定陝西,暫代鳳翔總兵,後入京編入漢軍正黃旗,順治五年,清廷賞他世襲一等子爵。

  此刻董學禮眼看著江面上明軍船炮越打越猛,城牆上的江防炮一個接一個地被明軍大炮壓制敲掉,終於按捺不住,於是召集了所有還能動彈的武昌水師戰船。

  他的打法簡單而兇狠,先是將水營里剩下的所有火攻浮船全部推出來,澆上火油,塞滿柴薪和乾草,順流而下撞向明軍船隊,以作為先導部隊。

  他自己則親率數十艘戰船緊隨火攻船之後,試圖趁明軍忙於躲避火攻之際沖入明軍陣型,打一場近身接舷戰,以此來抵消明軍船炮的射速優勢。

  然而劉孔昭在浙海跟清軍水師打了半輩子,什麼火攻、狼煙、鑿船、跳幫的伎倆都見慣不怪。

  他遠遠便望見清軍水營方向忽然湧出數十道濃黑的煙柱,便明白敵軍要玩火攻,立刻用旗語向舟山軍前鋒快船下令:「散開,不許接敵,用船炮遠程轟。」

  舟山軍的鳥船和沙船靈活地朝兩翼散開,將中間的水道讓出來,讓火攻浮船自己漂。

  然後旁側的川東水師也跟著命令鎮江船和江壘船上的火炮開始了覆蓋射擊,這一回裝的不只是實心彈,而是霰彈和鏈彈彈交替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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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霰彈專打火攻船上的操控水手,成百上千粒散開的霰彈在火攻船甲板上橫掃而過,靠近明軍的清軍掌舵水手和負責點火繩的兵丁雖儘可能躲避,卻還是被逐一掃倒。

  沒了人,火攻船失去了控制,在江面上亂轉,有的撞上了自己人的戰船,有的被江流捲入了暗樁區自毀。

  明軍鏈彈則專門轟擊後方董學禮的主力戰船,隨著一顆顆鏈彈破膛而出,隨即帶著呼呼風聲在空中分裂開來,兩個半球體連接著鐵鏈,帶著恐怖的動能不斷旋轉,直接撕斷清軍水師的桅杆風帆,讓清軍船隻停下罰站挨打。

  僅僅半個時辰後,董學禮的旗船便被三發鏈彈接連命中,船艉舵樓被炸塌了半邊,船舷兩側的炮位被摧毀了大半,甲板上到處是碎裂的木片和倒伏的屍首。

  董學禮身邊的親兵被彈片掃倒了四五個,他自己也被爆炸的氣浪掀翻在舵樓上,撞破了額角,血流滿面。

  身邊的副將和親兵們死死地把他從殘破的船艙里架了出來,轉移到一艘僥倖沒受重創的快船上,帶著殘存的幾艘戰船狼狽地縮回了武昌水營。

  水營外面的江面上,四處漂浮著燃燒的船骸、傾覆的舢板和順水漂流的屍首,江水被鮮血和硝煙染成了一片渾濁的暗褐色。

  城牆上的江防炮,也是在遭到明軍水師火力覆蓋壓制後,漸漸沒了聲息。

  從上游到下游,綿延數里的臨江城牆上,只剩下區區三四門火炮還在零星地還擊。


  而明軍這邊的炮擊還在持續,川東水師和舟山軍水師匯合之後,炮手們越打越興奮。

  武昌臨江城牆上。

  一個穿著普通湖北綠營兵號褂的老兵正半彎著身子,躲在垛口後面用單筒遠鏡觀察著江面上明軍炮船的陣型。

  他身上的號褂跟周圍那些縮著脖子瑟瑟發抖的綠營兵丁一模一樣,袖口也是磨得起了毛邊,膝蓋上還沾著方才趴在城牆上蹭上的泥灰,其混在亂糟糟的城牆上似乎毫不起眼。

  可若細細觀察,就會發現他周圍若即若離的圍著許多親兵。

  而老綠營兵在觀察明軍水師時眼睛裡透出的銳利,也絕非一個普通大頭兵能有的。

  此人正是洪承疇。

  他身上這套綠營普通兵丁的號褂,是刻意的偽裝。

  自從上次在武昌被洪社細作刺殺,洪承疇每次上城牆巡視都必然喬裝打扮,有時穿綠營兵號褂,有時扮作書吏幕友,有時甚至裝成運送滾木礌石的輔兵,以防止刺客精準找到自己。

  他實在是被之前的明軍破襲武昌和刺殺嚇怕了,即便是到了城牆上,他也絕不再容許自己的官袍暴露在任何一個可能被瞄準的垛口後面。

  此刻他便趴在城牆上一堆被炸碎了的青磚碎塊旁邊,手指死死地攥著遠鏡。

  江面上明軍船炮齊射的火光連綿成片,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城牆某處的碎石飛濺。

  明軍突然開始頻繁揮舞旗幟,給友軍示意旗語。隨後就見數百艘明軍戰船在江面上緩緩調整陣型,分明是在為總攻做最後的準備。

  洪承疇身邊的親兵把盾牌舉過頭頂,想替他擋一擋不時落下的碎石和流彈,卻被他揮手示意讓開。

  武昌江防炮還在發炮的已經寥寥無幾。

  在那些炮位所在的城牆區域,垛口幾乎被削平了,磚石碎塊堆積在城牆走道上。

  更令清軍膽寒的是,靠近水營方向的那段城牆,因為緊鄰水營入口、是清軍船閘和碼頭所在,因此也遭受了明軍船炮最猛烈的集中轟擊。

  此刻那段牆體已是開始大片大片地垮塌,外層的城磚全部剝落,露出裡面夯土和碎石填充的牆芯。

  夯土被明軍炮彈反覆衝擊後變得鬆散如沙,正順著裂縫嘩啦啦地往城下淌,在城牆根腳堆起了一道碎石和泥沙混合的斜坡。

  一開始部署在此處的清軍炮手連人帶炮一起隨著垮塌的城磚栽了下去,其餘炮手驚魂未定,旋即一鬨而散的避開。

  趙良棟和張勇在洪承疇身邊,眼見情勢惡劣如此,臉色也都很難看。

  他們不是沒見過明軍攻城,當年在陝西打李自成,在四川打張獻忠,什麼樣的陣勢沒經歷過。

  可他們的確沒想到明軍的野戰炮厲害,那些水師的船載炮也這麼厲害。

  今天明軍的船炮從江心往城牆上轟,又快又准又猛,每輪齊射之間間隔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他們的江防炮根本來不及裝填還擊就被壓制了。

  更讓他們心頭沉重的是水營方向的敗局,董學禮親率武昌好不容易恢復的水師出戰,卻被明軍水師打得落花流水,主力戰船折損過半,董學禮也只能帶著殘部撤回水營死守。

  這意味著武昌城的水面防線已經徹底崩潰,明軍隨時可以於江面上任意選擇登陸點,從任何一個方向對武昌發起總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