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午時。
陸安的水陸主力正式抵達武昌城西,戰兵從川東水師運輸船上陸續下船,於城西五里外的高地上紮下大營。
沒過幾個時辰,東面的江面上出現了遮天蔽日的帆影,張名振、張煌言、劉孔昭率領的舟山水師,在連續衝破長江下游數道清軍江防之後,終於抵達了武昌江面。
從旗艦的桅杆頂上望去,武昌城灰黑色的城牆輪廓已然在望,城頭上清軍的旗幟在江風中瑟瑟發抖。
兩支抗清力量歷經千里轉戰,終於在武昌城下遙望相見,成功會師了。
然而武昌城正如陸安所料,並非毫無防備的軟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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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疇早在得知明軍東西對進的消息之時,第一時間就推測判斷出了對方的目標是武昌。
這位五省經略雖然屢遭敗績,但論及戰略安排,於這個時代仍是頂尖的高手。
他在短短數日內完成了三項部署,先是堅壁清野,將武昌城外方圓三十里內的所有村莊全部被焚毀,水井被填埋,糧食物資被強制搬入城內,不肯搬遷的百姓也被強制驅趕進城,城牆上的滾木礌石堆積如山。
其次又不斷被徵募民勇,五千多民勇被強征入伍,分配到各段城牆和城內街巷防區,與正規戰兵混編。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求援,洪承疇讓快馬信使分頭奔向南昌、開封、漢中、京城,請求朝廷調集吳三桂和李國翰從漢中出兵進攻夔東腹地,以達成圍魏救趙之效。
且調集河南江西的綠營援軍火速支援武昌。
除此之外,洪承疇還在長江航道和城牆上做了精心布置。
如今舟山軍和川東水師匯合的歡呼聲還沒落定,負責偵查前鋒的哨船就傳回了令人煩心的消息。
清軍在武昌江面上橫拉了數道粗如人臂的全江鐵索,鐵索兩端固定在兩岸的石墩上,中間由浮筒托著。
鐵索下游的江底,釘入了密密麻麻的暗梅花樁,樁頭削尖包鐵,漲水時淹沒在水面以下,退水時露出猙獰尖角。
鐵索上游則還布設了層層疊疊的攔江竹柵和木柵,柵欄之間用鐵鏈相連,柵欄後面還藏著幾艘滿載柴薪和火油的火攻浮船,一旦有明軍戰船試圖靠近破壞柵欄,火攻船便會順流而下撞上來。
除此之外,清軍還在武昌關閉城門不許任何活物進出,同時將許多江防炮嚴防死守,防止如上次那般被明軍細作破壞。
「洪承疇這老狐狸,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陸安放下遠鏡,站在旗船的船頭,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轉頭對身旁的旗語手說道,「給汪大海發信號,按既定方案辦,先將這些障礙清乾淨,給舟山軍的友軍們開出一條路來。」
川東水師新式江壘船上,收到陸安信號的汪大海立刻轉身對身後待命的旗語兵吼:「傳令,破障隊出擊!」
舟山軍那邊也是反應一致,川東水師和舟山軍水師各派出了數十艘吃水最淺、轉向最靈活的小艇和哨船。
這些小艇上不載炮,不載火銃手,每船隻配精選出來的刀斧手和輔兵。
刀斧手們手持長柄利斧,在哨船的掩護下從兩翼逼近橫江鐵索,頂著城牆上零星射來的箭矢和銃子,掄起利斧對著浮筒和鐵索的連接處猛砍。
鐵索粗逾人小孩手臂,一斧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但刀斧手們輪番上陣,十幾斧砍在同一處關節上,終於逐一將鐵索的扣環砍斷。
江面上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第一道鐵索斷成兩截,帶著濺起的巨大水花沉入江底,連接在浮筒上的鈴鐺發出最後一陣亂響便歸於沉寂。
另一側的舟山軍工兵們則用長竿和鉤鐮清除水下的暗梅花樁。這些暗樁雖然隱蔽,但舟山軍水師在浙海跟清軍水師周旋多年,對付水下障礙的經驗極其豐富。
工兵們用長竿探明暗樁位置,然後用粗麻繩套住樁頭,由幾艘小艇同時用力往一個方向拉,像拔牙一樣將暗樁一根一根地從江底淤泥里拔出來。
每當一根暗樁被拔起,江面上便翻湧起一團渾濁的泥水,遠處圍觀的戰船上便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聲。
清軍眼見明軍不斷清除外圍障礙,於是火攻浮船紛紛從竹柵後面被推出了出來,順流而下朝明軍小艇撞去,試圖阻止明軍。
「火炮覆蓋!」汪大海在江壘船上快速指揮。
鎮江船和江壘船上的船載型中興炮同時開火。數十門火炮的陸續破膛聲震得江面「隆隆」聲大作,炮口噴出的火焰和硝煙在船舷外側連成大片灰白色的煙牆。
實心彈、鏈彈恍如狂風驟雨般砸在那些火攻浮船上,有幾艘浮船被實心彈直接砸穿了船底,江水湧進去不過幾十息便連船帶火一起沉入了江底。
有幾艘被命中船上明火,船上的柴薪和火油被引爆,在江面上炸開一團團巨大的火球,火星和木屑沖天而起,落在遠處的江面上嗤嗤作響。
剩餘的火攻浮船還沒漂到明軍船隊跟前,便已大多化為了江面上熊熊燃燒的殘骸,遠遠望去像是江面上漂浮著一條火河,少數近身的也很快遭到明軍的火銃弓弩射擊。
而舟山水師方面,負責指揮水師破障的劉孔昭站在舟山軍旗船舵台上,眼見這一幕也趕緊讓麾下舟山配合。
就在兩部水師清理江面障礙的同時,武昌城牆上的江防炮終於開始還擊了。
那些架設在臨江城垛後面的紅衣大炮和佛郎機炮,在明軍破障隊剛開始行動時一直保持著沉默。
因為洪承疇下了死命令,必須等明軍大型戰船進入最佳射程才能開火,以此達到高效殺傷。
此刻舟山軍的主力福船和川東水師的戰船已是逼近到了城牆外不足三百步的江面上,清軍炮手也終於等到了他們的射程。
城牆上一聲號炮響過,數十門江防炮同時噴出火舌,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城牆上連綿成一片,硝煙從垛口裡滾滾湧出,將整個臨江城牆籠罩在一片灰白色的煙霧之中。
實心彈呼嘯著砸向江面,有幾顆落在明軍戰船附近,激起數丈高的水柱,水花濺到甲板上把幾個水手澆了個透心涼,有十餘發擊中了幾艘船的船舷,船隻頓時被洞穿。
汪大海得了陸安的命令,指著武昌城牆上火力最密集的那一段城垛,對合船下令。
「江壘船、鎮江船,目標城牆上江防炮位!自由射擊,壓制敵炮!給舟山軍的大炮指示落點!
舟山軍的大福船紅夷炮射程遠、威力大,讓他們集中轟城牆垛口,咱們的速射炮負責壓制炮台上的清軍炮手,船邊行邊打,打一炮換一個位置,莫要給他們瞄準的機會!」
川東水師的江壘船和鎮江船排成兩列橫隊,以穩定的三點系泊法固定在江心,船頭船側正對城牆。
中興炮船載型的炮架配備了螺杆俯仰調節機構和楠竹牛筋緩衝層,裝填手們將炮彈填入炮膛,炮長們透過木質象限儀測算著距離和仰角,然後揮下手中的令旗。
「放!!」
隨著第一輪齊射,數十發炮彈從炮口呼嘯而出,炮彈拖著淡灰色的尾煙划過江面上空,準確地落在城牆垛口附近。
霎那間,城牆上碎石橫飛,幾處垛口被炸塌了半邊,躲在垛口後面的清軍炮手被彈片掃倒了一片,慘叫聲和驚呼聲驟起。
緊接著又是第二輪、第三輪,江壘船、鎮江船都繼承了中興炮的高射速,每門炮都能在一刻鐘之內打出四十發上下的炮彈。
連續發射下,炮管加上被烈日曬得滾燙,炮組們不得不短暫停下,用浸了江水的濕布裹住炮管降溫,蒸汽嗤嗤地冒著。
快速降溫後,炮擊的節奏再度開始,此後便沒再停下。
舟山軍的紅夷大炮雖射速遠不及川東水師船炮,但勝在炮身重、口徑大、威力猛。
劉孔昭親自指揮舟山水師的主力福船排成一道弧線,從另一個角度對城牆同時進行轟擊。
紅夷大炮的怒吼聲比中興炮更加低沉渾厚,像是悶雷在頭頂滾過。
巨大的實心鐵彈砸在城牆上,每一擊都能震下一大片牆皮和碎石,被擊中處的青磚碎成齏粉簌簌地往下掉,在城牆根腳堆起越來越高的碎磚瓦礫堆。
城牆上清軍的江防炮一開始還能與明軍對射幾個回合,清軍炮手更能依託城牆垛口的掩護,居高臨下,在射界上占據絕對優勢。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了一個令他們毛骨悚然的事實,明軍船炮的射速和精度都遠超普通船炮。
往往清軍江防炮手剛瞄準敵船,裝填完畢、還在用墊木塊調整仰角的時候,明軍便已是接二連三發了數炮過來。
重慶新式炮船除了配備了螺杆俯仰調節機構,還配了一體化彈藥,讓每一發炮彈的彈道都比清軍炮手憑經驗蒙出來的要精準得多,且炮速極快。
隨著炮擊持續壓制,江面上,舟山軍水師和川東水師的龐大水師,已完全控制了武昌城外的長江航道。
數百近千艘大小戰船在江面上排成前後兩列綿延數里的龐大陣型,前鋒炮船都已抵近到城牆外不足三百步處,殿後的船隊還在下游數里外的江面上陸續趕來。
鋪天蓋地的帆影遮蔽了半邊江面,船上的火炮齊射時,密密麻麻的炮口焰在船舷外連成大片迷霧。
兩岸的清軍江防水寨和炮台要麼已經被拔掉,要麼在數輪對射中被徹底壓制,能還擊的火炮越來越少,啞火的炮位越來越多,城牆上到處都是被炸塌的垛口和橫七豎八倒伏的屍體。
許多清軍炮手在目睹了同伴在炮彈中接二連三倒下,便再也不敢在垛口後面露頭。
任憑督戰隊在後面揮舞著刀劍喝罵,也只是縮在城牆內側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