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七年的春天來得特別遲。四月的北平,護城河裡的冰才剛剛解凍,殘雪在城牆根下堆成灰黑的顏色。李遠騎著馬穿過德勝門時,感受到的不僅是北方的寒意,更有朝堂上瀰漫的緊張氣氛。
他剛從金陵趕來。在過去的三個月里,朝中關於北伐的爭論已經白熱化。以漢王朱高煦為首的主戰派和以太子朱高熾為首的主和派每日在朝堂上爭執不休,而朱棣始終不置可否。
\」李將軍,陛下在武英殿等候。\」一個小太監在宮門前迎候,神色匆忙。
武英殿內,朱棣正俯身檢視一張巨大的漠北地圖。兩年過去,皇帝的兩鬢又添了些白髮,但眼神中的銳氣絲毫未減。
\」臣李遠,叩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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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頭也不抬:\」過來看看。說說你在西洋的見聞。\」
李遠愣了一下,沒想到皇帝首先問的是這個。他謹慎地稟報了船隊在西洋的經歷,特別提到了與蒙古商隊的偶然相遇。
\」哦?蒙古人也到西洋貿易了?\」朱棣終於直起身,目光如炬。
\」是。他們在忽魯謨斯一帶很活躍,主要販賣馬匹和皮毛。\」
朱棣冷笑一聲:\」看來,蒙古人也不全是只會騎馬射箭的蠻子。\」他指著地圖,\」知道朕為什麼急著召你回來嗎?\」
李遠搖頭。
\」阿魯台又在蠢蠢欲動了。\」朱棣的手指划過地圖上的漠北草原,\」去年冬天,他們襲擊了開平衛,劫走了三千匹戰馬。\」
李遠倒吸一口涼氣。開平衛是北方防線的重要據點,距離北平不過四百里。
\」兵部的主張是固守,等秋高馬肥時再出擊。\」朱棣的聲音帶著譏諷,\」可是朕等不了。\」
這時,殿外傳來通報聲,漢王朱高煦和幾位武將求見。朱棣示意李遠站到一旁。
朱高煦大步走進殿內,身後的將領個個神情激昂。
\」父皇!兒臣請命出征!\」朱高煦聲音洪亮,\」只要五萬精騎,必取阿魯台首級!\」
隨行的將領紛紛附和,主張立即出兵。李遠注意到,這些將領多是靖難時期就跟隨朱棣的老將,對蒙古作戰經驗豐富。
就在爭論激烈時,太子朱高熾也趕到了。與漢王的激昂不同,太子的態度十分謹慎。
\」父皇,如今國庫空虛,北方又逢春荒,此時出兵恐非良機。\」太子說話時不時輕咳,臉色蒼白。
朱高煦立即反駁:\」皇兄此言差矣!正是要趁春荒之時,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兩派意見相持不下,朱棣始終沉默。最後,他揮手讓眾人退下,只留下李遠。
\」你怎麼看?\」朱棣突然問道。
李遠沉吟片刻:\」臣在西洋時,曾聽蒙古商人說,阿魯台部落今春確實缺糧。但正因如此,他們必定會拼死一搏。\」
朱棣滿意地點頭:\」說得對。所以朕要的不是大舉出征,而是奇襲。\」
他展開另一張更詳細的地圖:\」朕要你率五千精騎,直搗阿魯台在斡難河畔的老營。\」
這個任務讓李遠大吃一驚。斡難河遠在千里之外,深入蒙古腹地,五千騎兵無異於羊入虎口。
\」怕了?\」朱棣挑眉。
\」臣萬死不辭!\」李遠單膝跪地,\」只是五千騎兵是否太過單薄?\」
朱棣笑了:\」朕當然不會讓你去送死。這五千人都是精選的騎兵,一人三馬。更重要的是...\」他壓低聲音,\」會有內應。\」
三日後,李遠在居庸關外的大營中見到了他的部隊。正如朱棣所說,這確實是一支精銳之師。戰士們個個神情堅毅,戰馬膘肥體壯。更讓李遠驚訝的是,部隊中還有一隊特殊計程車兵——他們是在漠北長大的漢人,精通蒙古語,熟悉草原地形。
副將陳勇是位經驗豐富的老將,曾在丘福麾下與蒙古人作戰。他向李遠介紹了部隊的情況。
\」將軍,我們每人配備三匹戰馬,可以日夜兼程。乾糧足夠二十日之用。\」陳勇說,\」但最大的問題是水源。這個季節,漠北很多河流還沒完全解凍。\」
李遠點頭:\」陛下說會有內應,可知詳情?\」
陳勇壓低聲音:\」聽說是一個蒙古部落的首領,因為與阿魯台有仇,願意為我們帶路。\」
部隊在居庸關外休整了兩天。在這期間,李遠仔細研究了漠北的地圖和情報。阿魯台的老營在斡難河畔,那裡水草豐美,易守難攻。更重要的是,沿途要經過好幾個蒙古部落的領地,一旦行蹤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出發的前夜,李遠獨自登上關城。北方的星空格外明亮,銀河橫貫天際。他想起了在西洋的日子,那時面對的是茫茫大海,如今要面對的則是無垠草原。不同的戰場,同樣的兇險。
\」將軍也睡不著?\」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是部隊的通譯官巴特爾,一個在漠北長大的漢人。
\」在想明天的行程。\」李遠說。
巴特爾望著北方:\」這個季節出征很危險。草原上不僅有蒙古人,還有狼群和暴風雪。\」
\」你怕嗎?\」
巴特爾笑了:\」我從小在草原長大,知道怎麼活下去。倒是將軍您,第一次深入漠北吧?\」
李遠點頭。兩人在星光下聊了很久,巴特爾詳細介紹了草原上的生存技巧,如何尋找水源,如何躲避風暴,如何透過動物的行為判斷天氣變化。
次日清晨,部隊悄然出發。為了隱蔽行蹤,他們選擇在黎明前動身,沿著山路向北行進。每個士兵都被告知要儘量減少聲響,連馬匹的鈴鐺都被取下。
第一天行軍很順利,傍晚時分已經離開明軍控制的區域,進入蒙古草原。放眼望去,無邊無際的枯黃草海在風中起伏,天地間除了風聲,再無其他聲響。
當晚紮營時,李遠嚴格執行戰時紀律,不准生火,士兵們只能就著冷水吃乾糧。北方的春夜依然寒冷,很多士兵凍得睡不著。
第三天,部隊遇到了第一場考驗——暴風雪。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陰沉下來,狂風卷著雪花撲面而來,能見度不到十步。
\」將軍,必須找個地方避一避!\」巴特爾在風中大喊。
陳勇檢視地圖後搖頭:\」這附近沒有可以躲避的地方。\」
李遠當機立斷:\」命令部隊集結,人馬相靠,共同抵禦風雪。\」
士兵們圍成數個圓圈,將戰馬護在中間,用身體相互取暖。風雪持續了整整一夜,等到天亮時,已經有十幾名士兵凍傷。
更糟糕的是,暴風雪改變了地形,原本熟悉的路標都消失了。巴特爾憑藉豐富的經驗,透過觀察草的長勢和雪的厚度,才勉強辨認出方向。
第七天,部隊終於抵達了第一個聯絡點——一個隱藏在山谷中的小湖泊。按照計劃,這裡應該有內應等候。
然而當部隊靠近時,發現湖邊空無一人,只有幾頂被遺棄的帳篷在風中搖晃。
\」情況不對。\」陳勇警惕地環顧四周,\」太安靜了。\」
李遠下令部隊戒備,派偵察兵前去檢視。不久,偵察兵帶回一個壞訊息:他們在湖邊發現了打鬥的痕跡和已經乾涸的血跡。
\」內應可能出事了。\」陳勇面色凝重。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號角聲。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支蒙古騎兵,少說也有三千人。
\」準備迎戰!\」李遠高聲下令。
明軍迅速列陣,弓箭手在前,騎兵分列兩翼。然而蒙古人並沒有立即進攻,而是在一箭之地外停下。
一個蒙古將領單騎出列,用生硬的漢語喊道:\」明朝將軍!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可饒不死!\」
李遠冷靜觀察對方陣型,發現蒙古人雖然人數占優,但隊形鬆散,顯然是臨時集結的部隊。
\」他們在虛張聲勢。\」李遠對陳勇說,\」如果真的有大部隊,早就進攻了。\」
他策馬出陣:\」大明將軍李遠在此!爾等何人?\」
蒙古將領大笑:\」我是阿魯台太師麾下萬夫長帖木兒!你們的內應已經被處死,投降吧!\」
這句話證實了李遠最擔心的事——內應果然出事了。但他注意到,帖木兒在說話時不時回頭張望,似乎在等待什麼。
\」他們在等援軍。\」李遠瞬間明白,\」不能讓他們拖延時間。\」
他回到陣中,立即下令:\」弓箭手準備,騎兵隨我衝鋒!\」
這個決定出乎蒙古人意料。按照常理,明軍應該固守待援才對。就在帖木兒愣神的瞬間,明軍已經發起衝鋒。
李遠一馬當先,直取帖木兒。擒賊先擒王,這是祖父李承澤教他的道理。帖木兒倉促迎戰,兩人在陣前交手。
帖木兒力大無窮,每一刀都帶著風聲。李遠靈活閃避,尋找破綻。幾個回合後,他發現帖木兒每次揮刀後,左側都會露出空當。
當帖木兒再次舉刀劈來時,李遠突然側身,長劍直刺對方左肋。帖木兒慘叫一聲,跌落馬下。
主將落馬,蒙古軍頓時大亂。明軍乘勝追擊,很快就將這支蒙古部隊擊潰。
戰鬥結束後清點傷亡,明軍損失了二百餘人,戰馬三百多匹。更重要的是,行蹤已經暴露。
\」將軍,現在怎麼辦?\」陳勇問道,\」繼續前進還是撤退?\」
所有的將領都看著李遠。深入敵境,內應失蹤,行蹤暴露,任何一個理由都足以讓這次行動取消。
李遠望著北方。他知道,如果此時撤退,阿魯台必定會加強戒備,下次再想奇襲就難了。但繼續前進,無疑是冒險。
\」陛下給我們任務是奇襲阿魯台老營。\」李遠最終說道,\」任務還沒有完成。\」
他下令部隊立即開拔,改變原定路線,繞道西行。這個決定很冒險,因為西邊的地形更加複雜,而且可能會遇到其他蒙古部落。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部隊晝伏夜出,儘量避開人煙。有幾次,他們與蒙古游騎擦肩而過,險些暴露。糧食開始短缺,士兵們只能靠打獵充飢。
第十五天,部隊抵達了斡難河上游。從這裡到阿魯台的老營還有一百多里,但蒙古人的巡邏明顯加強了。
當晚,李遠召集將領商議。
\」根據俘虜的供詞,阿魯台確實在老營,但守衛森嚴。\」陳勇說,\」強攻是不可能的。\」
巴特爾提議:\」不如放火燒草原。這個季節草枯風大,火勢會很快蔓延到老營。\」
李遠搖頭:\」會傷及無辜牧民。\」
眾人陷入沉默。這時,一個哨兵帶來一個意外訊息:他們在河邊抓住了一個形跡可疑的漢人。
被帶進來的是個中年男子,衣衫襤褸,但眼神銳利。見到明軍,他不但不害怕,反而露出喜色。
\」你們可是大明的軍隊?\」他急切地問。
李遠點頭:\」你是何人?\」
\」在下張翰,原開平衛百戶。\」男子說,\」去年被蒙古人俘虜,一直在老營為奴。\」
他提供了一個重要情報:三天後是蒙古人的祭天儀式,阿魯台和各部首領都會參加,屆時守衛會比較鬆懈。
\」而且,\」張翰壓低聲音,\」我知道一條小路可以直通老營後方。\」
這個機會千載難逢。李遠仔細詢問了細節,判斷張翰所言應該不假。
\」你為什麼幫我們?\」李遠最後問。
張翰眼中含淚:\」我的妻兒都死在蒙古人刀下,此仇不共戴天!\」
李遠最終決定相信張翰。他下令部隊休整兩天,準備在祭天儀式當晚發動突襲。
然而就在行動前夜,李遠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夢見祖父李承澤站在一片血染的草原上,對他搖頭說:\」遠兒,記住,戰場上的勝利往往不在刀劍之間。\」
醒來後,李遠反覆思索這個夢的含義。他想起祖父生前常說的話:\」為將者,不僅要知進,更要知退。\」
次日清晨,他改變了計劃。
\」陳勇,你帶主力在此等候。我帶五百人跟隨張翰小路偷襲。\」李遠下令,\」如果明日日出前我們沒有回來,你立即率部撤退。\」
陳勇大驚:\」將軍!這太危險了!\」
\」這是軍令。\」李遠語氣堅決。
當晚,李遠帶著五百精銳,在張翰的引導下悄然出發。小路確實隱蔽,但極其難行,很多地方只能牽馬步行。
子夜時分,他們終於抵達老營後方。從山崗上望下去,蒙古大營燈火通明,祭天儀式正在進行。正如張翰所說,大部分的守衛都聚集在祭壇周圍。
\」將軍,機會來了。\」張翰興奮地說。
李遠卻皺起眉頭。太順利了,順利得讓人不安。他仔細觀察大營的布置,發現雖然明處的守衛很少,但暗處似乎有人影晃動。
\」等等。\」他按住躍躍欲試計程車兵,\」情況不對。\」
他派巴特爾帶兩個士兵前去偵查。半個時辰後,只有巴特爾一人負傷返回。
\」是陷阱!\」巴特爾喘息著說,\」我們在營地里發現了大量的伏兵!\」
張翰臉色大變:\」不可能!我昨天還...\」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李遠的劍已經架在他的脖子上。
\」說吧,你到底是誰?\」李遠冷冷地問。
張翰突然大笑:\」不愧是李承澤的孫子,果然謹慎。可惜已經晚了!\」
遠處傳來號角聲,無數火把瞬間點亮,將小山崗團團圍住。阿魯台的主力原來早就埋伏在附近。
李遠深吸一口氣,知道今天難以善了。但他並不後悔,如果帶著主力前來,此刻已經全軍覆沒。
\」將士們!\」他高舉長劍,\」今日我等可能葬身於此,但要讓蒙古人知道,大明男兒沒有貪生怕死之輩!\」
五百士兵齊聲吶喊,聲震夜空。以寡敵眾,唯有死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東方突然傳來連綿的號炮聲。一枚紅色的訊號彈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整個草原。
這個訊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阿魯台的部隊出現了一陣騷動。
李遠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嘴角露出微笑。
原來,這才是皇帝真正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