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晨霧尚未散盡,一隊騎兵已經疾馳在通往皇宮的御道上。李遠與鄭和並轡而行,身後跟著船隊的主要將領。城中的百姓紛紛避讓,竊竊私語聲中透著不尋常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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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多未歸,京城似乎變了許多。\」鄭和望著街道兩旁新修的宅邸,輕聲說道。
李遠注意到巡邏計程車兵比記憶中要多,而且多是生面孔。更讓他不安的是,這些士兵的裝備格外精良,盔甲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光。
抵達皇宮時,早有太監在午門外等候。令眾人意外的是,他們沒有被引往日常朝會的奉天殿,而是來到了較為偏僻的文華殿。
\」陛下在殿內等候。\」太監的聲音尖細而冷淡。
文華殿內,朱棣端坐龍椅,兩旁分別站著太子朱高熾和漢王朱高煦。更令人驚訝的是,幾位本該在北平監國的重臣也在場,包括兵部尚書金忠和都察院左都御史陳瑛。
\」臣等叩見陛下。\」鄭和率領眾人行禮。
朱棣面色平靜:\」平身。鄭和,這一路辛苦了。\」
\」托陛下洪福,船隊雖歷經艱險,終不負聖望。\」鄭和恭敬回稟,隨即開始匯報此次遠航的成果。
當鄭和說到在古里建立貿易據點時,漢王朱高煦突然打斷:\」聽聞船隊在錫蘭山動用武力,可有此事?\」
李遠心中一震,這件事朝中本不該如此快就知道詳情。
鄭和不慌不忙:\」回漢王,錫蘭山王亞烈苦奈兒先襲擊我船隊,臣等不得已才還擊。\」
兵部尚書金忠開口道:\」據錫蘭使臣所言,是明軍先挑釁。\」
殿內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李遠注意到太子朱高熾始終沉默,眉頭微蹙。
\」陛下,\」鄭和繼續稟報,\」此次遠航,臣等共抵達三十餘國,建立貿易據點八處,帶回各國使節二十三人,珍寶貨物...\」
\」耗費幾何?\」朱高煦再次打斷。
這一問直指要害。鄭和如實匯報了此次遠航的開支,殿內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七百萬兩!\」朱高煦提高聲音,\」北方邊防急需軍餉,安南戰事未平,卻將如此巨資投入茫茫大海!\」
一直沉默的太子終於開口:\」二弟,下西洋之利,不能單以銀錢計算。\」
\」那以什麼計算?\」朱高煦冷笑,\」以那些虛無縹緲的萬國來朝嗎?\」
朱棣抬手制止了爭論:\」鄭和,你先回去好生休養。李遠留下,朕有話要問。\」
這個安排出乎所有人意料。鄭和擔憂地看了李遠一眼,只得領命退出。
待殿內只剩下朱棣和幾位重臣,氣氛更加凝重。
\」李遠,\」朱棣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朕聽說,你在海外私自與一個叫'海盟'的組織接觸?\」
李遠心頭巨震,這件事他連鄭和都未曾詳細稟報,皇帝如何得知?
\」回陛下,確有此事。但並非臣主動接觸,而是...\」
朱棣打斷他:\」你可知道,這個組織與朝中某些大臣關係密切?\」
李遠沉默片刻,決定坦誠相告:\」臣在海外得知,朝中確有人與海盟往來。但具體是誰,臣不知。\」
朱棣與金忠交換了一個眼神,繼續問道:\」王景弘叛變之事,你為何不在奏報中詳細說明?\」
\」臣...臣以為此事關係重大,應當面稟。\」李遠感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他確實在奏報中刻意淡化了王景弘叛變的細節,就是想當面陳述其中涉及的朝中隱秘。
朱棣站起身,踱步到李遠面前:\」你可知欺君之罪該如何論處?\」
\」臣知罪。\」李遠跪地。
出乎意料的是,朱棣並沒有發怒,反而語氣緩和:\」起來吧。你祖父李承澤當年隨朕起兵時,也曾多次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明白你的顧慮。\」
他走回龍椅,對金忠說:\」把情況告訴他。\」
金忠上前一步:\」李將軍,你離朝的這兩年,朝中局勢發生了很大變化。反對下西洋的勢力日漸壯大,其中以漢王為首。更重要的是,我們懷疑朝中有人與海外勢力勾結,意圖不軌。\」
都察院左都御史陳瑛補充道:\」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這個海盟組織在朝中的聯絡人地位不低。王景弘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李遠終於明白為何一回來就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氛。他將在古里獲得的那份密信取出:\」陛下,這是臣在海外獲得的名單,或許能提供線索。\」
朱棣接過密信,仔細觀看後,臉色變得十分難看:\」果然如此。\」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喧譁聲。一個太監慌張來報:\」陛下,漢王殿下帶著一眾大臣在殿外求見,要求立即停止下西洋之舉。\」
朱棣冷笑:\」來得正好。李遠,你暫且退到屏風後。\」
漢王朱高煦帶著十餘名大臣湧入殿內,為首的竟是戶部尚書夏原吉。
\」父皇,\」朱高煦開門見山,\」下西洋耗費巨萬,國庫已然空虛。兒臣懇請立即停止此項舉措,將財力用於北方邊防。\」
夏原吉跪地陳情:\」陛下,如今國庫歲入不過三百萬兩,一次下西洋就耗費兩年歲入。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其他大臣也紛紛附和,言辭激烈。
屏風後的李遠聽得心驚。他沒想到反對的聲音如此強烈,更沒想到連一向穩重的夏原吉都站在漢王一邊。
\」諸位愛卿的意思,朕明白了。\」朱棣的聲音依然平靜,\」但下西洋事關國威,豈能因小利而廢大義?\」
\」父皇!\」朱高煦激動地說,\」兒臣得到密報,鄭和船隊在海外濫施武力,殺害無辜,已經引起諸國不滿。長此以往,恐生大變!\」
\」哦?\」朱棣挑眉,\」不知漢王從何處得知這些訊息?\」
朱高煦一時語塞:\」這個...兒臣自有渠道。\」
就在這時,太子朱高熾緩步走入殿內:\」二弟的訊息,莫非來自海外商人?\」
朱高煦臉色微變:\」太子何出此言?\」
朱高熾向朱棣行禮:\」父皇,兒臣剛接到琉球使節的密報,有一夥海盜在東海活動猖獗,其裝備之精良,不似尋常賊寇。\」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朱高煦一眼:\」更奇怪的是,這伙海盜似乎對大明水師的布防了如指掌。\」
殿內頓時一片寂靜。李遠在屏風後恍然大悟,原來太子與漢王之間的鬥爭已經如此激烈,而下西洋成了雙方角力的焦點。
\」此事容後再議。\」朱棣最終說道,\」三日後大朝會,再行定奪。你們都退下吧。\」
待眾人退出,朱棣才讓李遠從屏風後出來。
\」你都聽到了?\」朱棣問。
李遠點頭:\」臣明白了。\」
朱棣長嘆一聲:\」下西洋不僅是開拓航路,更是制衡朝中各方勢力的關鍵。朕要你暗中調查海盟在朝中的聯絡人,可能辦到?\」
\」臣萬死不辭!\」
離開皇宮時,已是黃昏時分。李遠在宮門外遇到了等候多時的鄭和。
\」情況如何?\」鄭和關切地問。
李遠簡要說明了朝中的局勢,鄭和聽後神色凝重:\」看來,海上的風波真的要帶到陸地上來了。\」
當夜,李遠回到久違的府邸。妻子王氏和兒子李宏早已在門前等候。七歲的李宏已經長高不少,見到父親,怯生生地不敢相認。
\」宏兒,這是你爹爹啊。\」王氏推著兒子上前。
李遠蹲下身,取出在海外為兒子準備的禮物——一把鑲嵌著寶石的匕首:\」宏兒,爹爹回來了。\」
一家團聚的喜悅很快被現實沖淡。晚飯後,王氏告訴李遠,這兩年來府邸周圍經常有陌生人在監視。更奇怪的是,三個月前,一夥盜賊夜闖府邸,卻什麼財物都沒拿,只是在書房翻找了一番。
\」他們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王氏擔憂地說。
李遠立即想到那份海盟的密信。難道訊息已經走漏?
深夜,李遠在書房檢查藏匿的海外資料,突然聽到屋頂有輕微的響動。他悄悄取出佩劍,吹熄蠟燭。
一個黑影從窗外躍入,直撲書桌。李遠立即出手,兩人在黑暗中交手數招。
\」住手!\」來人突然低喝,\」可是李遠將軍?\」
李遠點燃油燈,發現對方竟是一個身著夜行衣的年輕人。
\」你是誰?\」
年輕人取出一枚徽記——正是海盟的標誌:\」在下奉命送來急信,朝中有人要對將軍不利。\」
他交給李遠一封信,信中詳細列出了朝中與海盟往來的官員名單。令李遠震驚的是,名單上赫然有幾位他意想不到的重臣。
\」為何要告訴我這些?\」李遠問。
\」海盟內部也有分歧。\」年輕人說,\」有人想要壟斷貿易,有人希望互利共贏。我們這一派認為,與大明合作才是長遠之計。\」
說完,他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李遠獨自坐在書房,看著跳動的燭火,心潮起伏。他原本以為下西洋是揚我國威的壯舉,卻沒想到捲入瞭如此複雜的鬥爭之中。
三日後的朝會,將決定下西洋的命運,也可能決定大明的未來。而他現在掌握的這些秘密,既可能是護身符,也可能是催命符。
窗外,金陵城的夜色深沉。李遠知道,這場朝堂風雲,比他經歷過的任何海上風暴都要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