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元年八月,金陵。
武英殿前的廣場上,三十六面龍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這是朱棣登基後的第一次大封功臣,禮部的官員們忙了整整一個月,從擬定名單到鑄造丹書鐵券,每一個環節都反覆推敲。丘福站在武將佇列的最前面,穿著嶄新的朝服,腰間的金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二十年前,他還是北平城中的一個普通士卒,在燕王府的校場上被朱棣一眼看中。從那以後,他跟著朱棣南征北戰,從北平打到金陵,從靖難打到登基。夾河之戰,他率軍沖入盛庸的中軍,斬將奪旗;白溝河之戰,他身先士卒,連破七營;藁城之戰,他拼死護著朱棣突圍,身中三箭,幾乎喪命。張玉死後,他成了朱棣最信任的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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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時到——!」司禮太監高喊。
鼓樂齊鳴。朱棣身著袞冕,從武英殿中緩緩走出。他的身後,是皇后徐氏,是太子朱高熾,是漢王朱高煦,是趙王朱高燧。他在御座上坐定,目光掃過那些肅立的將領。這些人,跟了他二十年,從北平到金陵,從靖難到登基。如今,該是他們得到回報的時候了。
「宣——!」司禮太監展開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起兵靖難,賴諸將之力,克成大業。今論功行賞,以酬勳勞。」
眾將跪伏於地。
「淇國公丘福,授奉天靖難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右柱國、中軍都督府左都督,封淇國公,食祿二千五百石,子孫世襲。賜丹書鐵券,免爾一死,子孫免一死。」
丘福跪地接旨,雙手微微發抖。淇國公,這是他能想到的最高封賞。從一個小小計程車卒,到如今的國公,他用了二十年。他想起當年在北平,朱棣拍著他的肩膀說:「丘福,好好干,將來本王不會虧待你。」如今,朱棣沒有食言。
「成國公朱能,授奉天靖難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右柱國、後軍都督府左都督,封成國公,食祿二千二百石,子孫世襲。賜丹書鐵券,免爾一死,子孫免一死。」
朱能跪地接旨。他是朱棣麾下最年輕的將領之一,卻戰功赫赫。鄭村壩之戰,他率軍擊潰李景隆的中軍;白溝河之戰,他拼死護著朱棣渡河;東昌之戰,他收殮張玉的遺體,千里送回北平。他的功勞,配得上這個「成」字。
「榮國公張玉,追封奉天靖難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右柱國,封榮國公,諡忠顯。其子張輔,襲封英國公,食祿二千石,子孫世襲。」
張輔跪地接旨。他今年才二十一歲,眉宇間有幾分像他死去的父親。張玉在東昌戰死時,他才十九歲。如今,他替父親接過了這份榮耀。
封賞還在繼續。從公爵到侯爵,從侯爵到伯爵,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一個個將領跪地接旨。有人喜極而泣,有人感慨萬千,有人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兄弟。
丘福跪在佇列中,聽著那些名字,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他想起張玉,想起那個在東昌戰死的兄弟,想起他臨死前說的那句話:「王爺,末將先走一步了。」如今,張玉被封為榮國公,他的兒子襲封英國公。他在地下,也該瞑目了。
封賞結束後,朱棣在武英殿設宴,款待眾將。酒過三巡,他忽然舉杯,對丘福道:
「丘將軍,朕敬你一杯。」
丘福連忙起身:「陛下折煞臣了。」
朱棣搖搖頭,望著他,目光深邃:「丘將軍,你跟了朕二十年,從北平到金陵。這杯酒,朕敬你的忠心。」
丘福眼眶一紅,舉杯一飲而盡。朱棣又轉向朱能:「朱將軍,你也跟了朕二十年。白溝河之戰,你拼死護著朕渡河;東昌之戰,你千里送張將軍的遺體回北平。這杯酒,朕敬你的忠勇。」
朱能伏地叩首,淚流滿面。朱棣一杯接一杯,敬了所有人。敬到最後,他已經有了醉意。他舉著酒杯,望著那些將領,忽然道:
「諸位將軍,你們知道朕最想念誰嗎?」
眾將沉默。
朱棣望著窗外,喃喃道:「朕最想念張玉。張將軍若在,看到今天,該多高興。」
丘福站起身,舉杯道:「陛下,末將替張將軍敬陛下一杯!」
朱棣望著他,忽然笑了:「好!這杯酒,朕替張將軍喝了。」
他一飲而盡。
當夜,丘福回到淇國公府。這座府邸是朱棣賜給他的,在秦淮河畔,占地極廣,亭台樓閣,一應俱全。他站在院子裡,望著滿天的星星,忽然想起當年在北平,他還是個窮小子時,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有一間不漏雨的房子。如今,他有了整座府邸,有了國公的爵位,有了子孫世襲的榮華。但他心裡空落落的,總覺得少了什麼。
「老爺,」管家走過來,「該歇息了。」
丘福搖搖頭,望著天空,喃喃道:「張將軍,你看到了嗎?陛下封我為淇國公了。你若在,這個國公應該是你的。」
沒有人回答他。風吹過,吹動院中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為那個逝去的英魂嘆息。
八月初五,朱棣下旨:在北平建立張玉廟,春秋祭祀。同時,在金陵建立功臣廟,供奉靖難之役中陣亡的將士。張玉、瞿能、馬宣、宋忠、俞瑱、平安……那些死去的名字,都被刻在石碑上,供後人瞻仰。
丘福站在功臣廟前,望著那塊刻著張玉名字的石碑,久久不語。朱能走到他身邊,輕聲道:「丘將軍,張將軍若在天有靈,看到今天,也該瞑目了。」
丘福點點頭,沒有說話。他轉過身,向廟外走去。他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孤獨。他想起張玉,想起那個在東昌戰死的兄弟,想起他臨死前說的那句話:「王爺,末將先走一步了。」
「張將軍,」他喃喃道,「你先走一步。總有一天,我會來陪你。」
他走出功臣廟,翻身上馬,向宮中馳去。身後,功臣廟的鐘聲響起,悠悠揚揚,像是在為那些逝去的英魂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