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元年六月,淮北。
平安站在帥帳中,望著牆上掛著的地圖,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地圖上標註著燕軍和南軍的對峙態勢——紅色的是燕軍,藍色的是南軍。紅色的旗幟從北平一路南下,過了淮河,過了長江,插到了金陵。藍色的旗幟越來越少,從北到南,一面接一面地消失。鐵鉉死了,盛庸死了,耿炳文死了,方孝孺死了,齊泰和黃子澄也死了。曾經與並肩作戰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離開。
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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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副將走進帳中,低聲道,「燕王的使者又來了。這次來的是丘福。」
平安沒有回頭,只是問:「丘福來做什麼?」
「來勸降。」
平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當年在藁城,他率軍與燕軍血戰,差一點就擒住了朱棣。那一戰,他斬了燕軍大將張玉,差一點改變了整個戰局。如今,張玉死了,朱棣當了皇帝,而他,成了孤臣。
「讓丘福進來吧。」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丘福走進帥帳時,看見平安背對著他,望著牆上那張地圖。他心中一凜,卻不動聲色地坐下。
「平安將軍,」丘福抱拳,「陛下有令,若將軍歸降,可保富貴。將軍是洪武年的老將,陛下敬重將軍的為人。只要將軍肯降,既往不咎。」
平安沒有轉身,只是問:「丘將軍,你還記得藁城之戰嗎?」
丘福一怔,隨即道:「記得。那一戰,將軍差一點擒住了陛下。」
平安轉過身,看著他,目光複雜:「那一戰,我斬了張玉。張玉是你的同袍,你恨我嗎?」
丘福沉默片刻,緩緩道:「戰場上各為其主,談不上恨。張將軍若在天有靈,也會敬重將軍的勇武。」
平安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悲涼:「各為其主……如今我的主已經死了,我該為誰而戰?」
丘福望著他,輕聲道:「將軍,建文帝已經死了。天下已是陛下的天下。將軍何必還要固執?」
平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建文帝最後的樣子——那個年輕的皇帝,坐在奉天殿的廢墟中,被大火吞沒。他想起鐵鉉臨死前的眼神,想起盛庸自殺時的那把刀,想起方孝孺在刑場上寫下的「燕賊篡位」四個字。
「丘將軍,」他忽然問,「陛下會殺我嗎?」
丘福一怔,隨即道:「陛下說了,既往不咎。」
平安點點頭,走到案前,拿起那把跟隨他多年的長刀。刀鞘上刻著「精忠報國」四個字,那是建文帝賜給他的。他拔刀出鞘,刀光如雪,看了很久,然後還刀入鞘。
「我降。」他的聲音很輕,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六月十五日,平安率部歸降。朱棣在武英殿接見了他。平安跪在丹墀下,額頭觸地,久久不起。朱棣坐在御座上,望著這個曾經差一點要了他命的人,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平安,」他開口,「你可知罪?」
平安伏在地上,聲音沙啞:「臣知罪。」
朱棣沉默片刻,緩緩道:「起來吧。」
平安抬起頭,看著這個曾經是敵人、如今是皇帝的人,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他想起當年在藁城,兩軍陣前,朱棣對他高喊:「平安,你降不降?」他回答:「不降!」如今,他降了。
「平安,」朱棣望著他,「朕不殺你。朕敬你是條漢子。從今以後,你就在朕的麾下效力。」
平安重重叩首:「臣謝陛下不殺之恩。」
六月十八日,平安被封為北平都指揮使,駐守北平。這是朱棣的舊地,是他起兵的地方。把平安放在那裡,是一種信任,也是一種試探。平安知道,但他沒有拒絕。
臨行前,朱棣在御書房召見了他。
「平安,」朱棣望著他,「你知道朕為什麼把你放在北平嗎?」
平安跪在地上,低著頭:「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北平是朕的舊地,是朕起兵的地方。那裡有朕的根基,有朕的百姓。朕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去守著。」
他轉過身,看著平安:「你,信得過嗎?」
平安抬起頭,目光坦然:「臣不敢說讓陛下信得過。但臣會用行動證明,臣值得陛下信任。」
朱棣望著他,久久不語。然後他點點頭:「去吧。好好守著。朕在金陵,等著你的捷報。」
六月二十日,平安離開金陵,北上赴任。他騎著馬,走在官道上,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漸漸遠去的城池。陽光照在城樓上,琉璃瓦金光閃閃。他忽然想起當年第一次進金陵時的情景,那時他還是個年輕的將領,意氣風發,跟著藍玉大將軍入京獻俘。如今,藍玉死了,建文帝死了,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
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將軍,」副將策馬來到他身邊,「該走了。」
平安點點頭,撥轉馬頭,向北馳去。身後,金陵城漸漸遠去,消失在地平線上。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什麼,但他知道,他必須活下去。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些死去的人。他們要他活著,替他們看著這個天下。
六月二十五日,平安抵達北平。這座曾經的燕王府,如今已是他的駐地。他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蒼茫的天際線,久久不語。北方的風從草原吹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將軍,」副將走到他身邊,「城中百姓聽說將軍來了,都想見見將軍。」
平安轉過身,望著城中的街道。街上人頭攢動,百姓們擠在道路兩旁,爭相觀看這個新來的都指揮使。他忽然想起當年在濟南,鐵鉉站在城樓上,對著城下的百姓說:「吾受建文帝厚恩,當以死報。」
他沒有以死報。他降了。但他不後悔。活著,比死更需要勇氣。
「走,」他對副將說,「進城。」他策馬走下城樓,向城中走去。百姓們歡呼著,簇擁著他。他望著那些笑臉,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這種感覺,不是榮耀,不是滿足,而是一種責任。
「鐵大人,」他喃喃道,「你看到了嗎?我替你守著這片土地。你安心去吧。」
風吹過,吹動城樓上的旗幟,發出獵獵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為那些逝去的英魂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