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元年八月,金陵。
封賞大典的餘溫還未散去,朱能已經連續幾天沒有睡好了。他站在成國公府的新宅里,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這座府邸是朱棣賜給他的,在秦淮河畔,占地極廣,亭台樓閣,一應俱全。但他住在這裡,總覺得不踏實。
朱能今年三十七歲,正是年富力強之時。他是朱棣麾下最年輕的將領之一,卻戰功赫赫。鄭村壩之戰,他率軍擊潰李景隆的中軍;白溝河之戰,他拼死護著朱棣渡河;東昌之戰,他千里護送張玉的遺體回北平。他的功勞,配得上這個「成」字。但他知道,這份榮耀背後,是無數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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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管家走過來,「英國公張輔來了。」
朱能一怔,隨即道:「快請。」
張輔走進院子時,朱能看見他穿著嶄新的朝服,腰間系著御賜的金帶,眉宇間有幾分像他死去的父親。張玉在東昌戰死時,張輔才十九歲。如今,他二十一歲,已經是英國公了。
「朱將軍,」張輔抱拳,「晚輩來給將軍請安。」
朱能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英國公不必多禮。你父親是我的兄長,你是我的侄兒。這裡就是你的家,隨時來,隨時進。」
張輔眼眶一紅,低下頭去。
朱能望著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想起張玉,想起那個在東昌戰死的兄長,想起他臨死前說的那句話:「王爺,末將先走一步了。」如今,張玉的兒子站在他面前,穿著國公的朝服,替他父親接過了那份榮耀。
「英國公,」朱能忽然問,「你恨我嗎?」
張輔一怔:「將軍何出此言?」
朱能轉過身,背對著他,緩緩道:「東昌之戰,是我沒有保護好你父親。若我當時沖得快一些,他或許就不會死。」
張輔沉默片刻,輕聲道:「將軍,父親臨死前,讓人帶了一句話給我。」
朱能轉過身,看著他:「什麼話?」
張輔望著他,目光坦然:「父親說,不要怪朱將軍。戰場上,生死有命。他能為王爺而死,是他的福氣。」
朱能眼眶一紅,聲音沙啞:「張將軍……他是條漢子。」
八月十五,中秋節。朱棣在武英殿設宴,款待功臣。酒過三巡,他忽然對張輔道:
「英國公,你父親是朕的救命恩人。東昌之戰,若不是他拼死護著朕突圍,朕早就死了。朕欠他一條命。」
張輔跪地:「陛下言重了。父親能為陛下而死,是他的福氣。」
朱棣搖搖頭,扶起他:「不,是朕的福氣。」他轉身,對身邊的太監道,「傳旨:英國公張輔,加封太子太保,食祿三千石。其母吳氏,封一品夫人。其弟張軏,授錦衣衛指揮使。」
張輔伏地叩首,淚流滿面。
八月十八日,張輔回到北平。他要去祭奠父親。
張玉的墓在北平城外的柳河川畔,那是他戰死的地方。朱棣登基後,命人在那裡修建了一座廟,春秋祭祀。張輔站在廟前,望著父親的塑像,久久不語。塑像上的張玉,全身甲冑,手持長刀,目光如炬。那是他記憶中的父親,永遠那麼英武,那麼剛毅。
「父親,」他跪在塑像前,聲音沙啞,「兒子來看您了。」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風吹過,吹動廟前的白幡,發出嗚嗚的聲響。張輔跪了很久,久到隨從不得不提醒他:「國公爺,該回去了。」
張輔搖搖頭,望著父親的塑像,緩緩道:「父親,您放心。兒子會好好活著,替您守著這片江山。您安心去吧。」
他站起身,最後望了一眼那座塑像,轉身走出廟門。他的背影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孤獨,但也格外堅定。
九月,張輔回到金陵。朱棣在御書房召見了他。
「英國公,」朱棣望著他,「你父親是朕的救命恩人,朕不會忘記他。你是他的兒子,朕也不會虧待你。從今天起,你就留在朕的身邊,做朕的侍衛長。」
張輔跪地:「臣遵旨。」
朱棣點點頭,又道:「你今年二十一歲了,該成家了。朕給你選了一門親事——前軍都督僉事宋晟的女兒。宋家是功臣之後,配得上你。」
張輔叩首:「臣謝陛下隆恩。」
九月十五日,張輔大婚。朱棣親自到場,賜金千兩,綢緞百匹。丘福、朱能等將領也都來了,整個成國公府熱鬧非凡。
張輔穿著新郎的禮服,站在堂前,望著那些賀喜的賓客,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他想起了父親——若父親在世,看到今天,該多高興。
「英國公,」丘福走到他面前,舉杯道,「這杯酒,我敬你父親。」
張輔舉杯,一飲而盡。
朱能也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英國公,你父親若在天有靈,看到今天,也該瞑目了。」
張輔點點頭,沒有說話。他抬起頭,望著天空。天空很藍,有幾朵白雲在飄。他彷佛看見父親在天上對他微笑。
「父親,」他喃喃道,「兒子成家了。您放心,兒子會好好活著,替您守著這個家。」
風吹過,吹動院子裡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為那個逝去的英魂祝福。
九月十八日,張輔帶著新婚的妻子,去了一趟功臣廟。他跪在父親的牌位前,焚香禱告。
「父親,」他的聲音很輕,「兒子帶著媳婦來看您了。您放心,兒子會好好待她,也會好好活著。您在天上,要保佑兒子。」
他的妻子宋氏跪在他身邊,也焚了香,磕了頭。
張輔站起身,最後望了一眼父親的牌位,牽著妻子的手,走出功臣廟。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國公爺,」宋氏輕聲道,「您想父親嗎?」
張輔點點頭,望著天空,緩緩道:「想。每天都想。但我知道,父親希望我好好活著,替他看著這個天下。」
他握緊妻子的手,向家中走去。身後,功臣廟的鐘聲響起,悠悠揚揚,像是在為那些逝去的英魂超度,又像是在為這對新人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