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齊黃駢誅·瓜蔓抄盡

  永樂元年五月初一,金陵。

  方孝孺十族被誅的血跡還未乾透,新一輪的清算又開始了。這一次,輪到齊泰和黃子澄——建文帝最信任的兩個大臣,削藩之議的始作俑者,朱棣起兵時點名要清的「君側」。

  齊泰是在廣德被抓的。建文帝自焚後,他逃出金陵,一路向南,想要組織勤王兵馬。但他跑到廣德時,就被當地的巡檢認了出來。他沒有反抗,只是嘆了口氣,伸出雙手。黃子澄是在蘇州被抓的。他沒有逃,只是回到家中,等待那一天的到來。燕軍進城那天,他對家人說:「吾受建文帝厚恩,當以死報。你們走吧,不要管我。」家人不肯走,他就把他們趕出去,鎖上大門,獨自坐在堂中。

  五月初三,兩人被押到金陵。

  朱棣沒有立即召見他們。他讓錦衣衛把他們關在牢里,每天送好酒好菜,卻不審不問。齊泰在牢中吃喝如常,每日讀書寫字,彷佛仍在兵部當值。黃子澄卻一口飯不吃,一口水不喝。他對獄卒說:「吾為建文帝大臣,不能救社稷,有何面目食朱棣之粟?」

  五月初五,朱棣在武英殿召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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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泰和黃子澄被押進殿中時,兩人都已瘦得不成樣子。齊泰穿著那件滿是血污的官服,脊背依然挺得筆直。黃子澄面色蒼白,嘴唇乾裂,卻目光如鐵。

  「齊泰,黃子澄,」朱棣坐在御座上,望著他們,「你們可知罪?」

  齊泰冷笑:「罪?我有什麼罪?削藩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國策,我不過是執行而已。」

  朱棣臉色一變:「削藩?削藩就要逼死湘王?就要廢黜周王?」

  齊泰毫不退縮:「湘王自焚,是他自己心虛;周王被廢,是他自己不法。與朝廷何干?」

  朱棣氣得渾身發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齊泰,你害死了朕的弟弟,還敢強詞奪理?」

  齊泰望著他,忽然笑了:「朱棣,你篡位奪權,逼死先帝,還敢提『弟弟』二字?湘王若在天有靈,看到你這副模樣,也會羞慚無地!」

  朱棣勃然大怒,拔出長劍。黃子澄忽然開口:「陛下,臣有一言。」

  朱棣轉向他:「你說。」

  黃子澄望著他,緩緩道:「陛下,削藩之議,是臣與齊泰共同商定的。湘王自焚,周王被廢,都是臣的主意。陛下要殺,就殺臣吧。齊泰不過是執行而已。」

  齊泰一怔,隨即道:「子澄,你……」

  黃子澄擺擺手,打斷他:「齊兄,你我同朝為官多年,今日同死,也是緣分。」

  他轉向朱棣,目光如鐵:「朱棣,你要殺便殺,何必多言?我黃子澄生是大明的臣,死是大明的鬼。你要我的命,儘管拿去。」

  朱棣望著他,手在發抖。他恨這兩個人,恨他們削藩,恨他們逼死了湘王,恨他們逼得他起兵造反。但他也知道,若不是他們,他或許永遠不會坐上這把椅子。

  「來人,」他轉身走回御座,聲音冰冷,「齊泰、黃子澄,大逆不道,凌遲處死,誅其九族。」

  五月初六,齊泰和黃子澄被押赴刑場。

  金陵城的百姓擠滿了街道。他們看著這兩個曾經權傾朝野的大臣,如今成了階下囚,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有人唾罵,有人嘆息,有人落淚。

  齊泰走在囚車上,昂著頭,目光如鐵。黃子澄走在後面,面色蒼白,卻依然站得筆直。

  行刑前,劊子手問齊泰:「齊大人,您還有什麼遺言?」

  齊泰望著南方——那是孝陵的方向,是朱元璋安息的方向。他忽然高聲道:「太祖皇帝!臣齊泰,來見您了!」

  劊子手一刀一刀割下他的肉,他一聲不吭。

  黃子澄被押上來時,劊子手問他:「黃大人,您還有什麼遺言?」

  黃子澄望著天空,忽然笑了:「我方孝孺兄在那邊等我,我這就去見他。」

  刀光閃過。

  齊泰和黃子澄死了。但事情還沒有結束。朱棣要誅他們九族。

  五月初七,錦衣衛開始抓人。

  齊泰的妻族、母族、子族,黃子澄的妻族、母族、子族……一張大網撒下去,無數人被牽連進來。有人被殺,有人被流放,有人被貶為奴。

  齊泰的弟弟齊泰,被抓時正在家中教兒子讀書。他看見衝進來的錦衣衛,放下書本,對兒子說:「記住,咱們齊家的人,沒有怕死的。」

  他被處死時,四十一歲。

  黃子澄的兒子黃彥清,被抓時正在岳父家中。他沒有跑,只是對岳父說:「岳父大人,小婿連累您了。」

  岳父搖搖頭:「你父親是忠臣,你也是忠臣。老夫能與你同死,是老夫的福氣。」

  兩人同日被處死。

  五月十五日,第一批被株連的人被押赴刑場。一共二百三十七人。

  五月二十日,第二批。一共一百八十九人。

  五月二十五日,第三批。一共一百五十六人。

  整個五月,金陵城的刑場上,每天都在殺人。方孝孺的血跡還沒幹透,齊泰和黃子澄的血又染紅了刑場。百姓們不敢出門,不敢說話,不敢哭泣。他們只是躲在門窗後面,屏息凝神,等待著這場噩夢的結束。

  五月二十八日,最後一批被株連的人被押赴刑場。一共九十三人。至此,齊泰、黃子澄九族,共計六百七十五人,全部被處死。

  訊息傳到宮中,朱棣正在御書房批閱奏章。他聽完稟報,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道:

  「齊泰,黃子澄,你們是忠臣。但朕是皇帝,朕不能讓天下人以為朕好欺負。」

  他提起筆,在齊泰和黃子澄的案卷上批了一行字:「齊泰、黃子澄,抗逆不降,凌遲處死,誅其九族。其家人,永世不得為官。」

  六月初一,朱棣下旨:停止追查建文舊臣。他怕了。不是怕那些忠臣的血,是怕史書上的筆。他可以對活人狠,但對死人,他狠不起來。那些被他殺死的忠臣,那些被他誅滅的九族,都會在史書上留下重重的一筆。後世的人會怎麼看他?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陛下,」姚廣孝走進御書房,「還有一個人,陛下沒有處置。」

  朱棣抬起頭:「誰?」

  「徐輝祖。徐達的兒子,建文帝的忠臣。他一直被關在牢里,不肯投降。」

  朱棣沉默片刻,緩緩道:「朕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窗外,夏天的陽光正好,御花園裡的荷花開得正盛。他望著那些荷花,忽然想起當年在北平,徐達教他兵法時的情景。

  「徐將軍,」他喃喃道,「你的兒子,朕該怎麼辦?」

  沒有人能回答他。風吹過荷塘,荷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為那些逝去的英魂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