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元年四月,金陵。
方孝孺已經在天牢里關了整整三個月。他是建文帝最信任的大臣,翰林學士,侍講學士,朝廷的詔書旨意多出自他的手筆。燕軍入城那天,他被錦衣衛從家中帶走,關進了這間陰暗潮濕的牢房。三個月來,沒有人來審他,沒有人來問他,只有每天送飯的獄卒,把粗劣的飯食從門縫裡塞進來。
方孝孺不以為意。他每日在牢中讀書寫字,彷佛仍在翰林院當值。牢房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那是他用指甲刻上去的《大學》章句,一筆一划,工工整整。獄卒們私下議論:「這個方學士,怕是瘋了。」方孝孺沒有瘋。他只是不怕死。
四月初三,朱棣終於召見了他。
方孝孺被押進武英殿時,渾身縞素——那是他為建文帝戴的孝。殿中群臣看見他這副模樣,無不變色。朱棣坐在御座上,望著這個身穿孝服的翰林學士,眉頭緊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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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孝孺,」朱棣開口,「你可知罪?」
方孝孺昂著頭,目光如鐵:「我何罪之有?」
朱棣沉默片刻,緩緩道:「你為建文帝起草詔書,對抗朝廷,此罪一。你煽動天下士子,誹謗朕躬,此罪二。你……」
「夠了。」方孝孺打斷他,「朱棣,你篡位奪權,逼死先帝,還敢問我的罪?」
殿中群臣大驚。朱能喝道:「方孝孺!敢對陛下無禮!」
朱棣擺擺手,示意他退下。他站起身,走到方孝孺面前,看著他。這個翰林學士,瘦得像一根竹竿,但脊背挺得筆直,眼睛亮得嚇人。
「方先生,」朱棣忽然換了稱呼,「朕知道你是天下讀書人的榜樣。朕登基之後,需要有人起草詔書,昭告天下。這個詔書,非先生莫屬。」
方孝孺冷笑:「你要我替你寫詔書?」
朱棣點頭:「先生若肯為朕起草詔書,朕既往不咎,保先生富貴。」
方孝孺望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悲涼,也有一絲嘲諷:「朱棣,你殺了我那麼多學生,逼死了先帝,還敢讓我替你寫詔書?」
他轉身,走到殿中的書案前,提起筆。朱棣以為他答應了,心中一喜。但方孝孺沒有寫詔書,他在紙上寫了四個字——「燕賊篡位」。
殿中群臣看到這四個字,無不駭然。朱棣的臉色變得鐵青,厲聲道:「方孝孺!你就不怕朕滅你九族?」
方孝孺扔下筆,仰天大笑:「便十族又如何?」
朱棣勃然大怒,拔出腰間的長劍,指著方孝孺:「你以為朕不敢?」
方孝孺毫不退縮,迎著他的劍尖,目光如鐵:「朱棣,你殺了我吧。我方孝孺生是大明的臣,死是大明的鬼。你要殺我,儘管動手。」
朱棣望著他,手在發抖。他恨這個人,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但他也敬這個人,敬他的骨氣,敬他的膽量。他收回劍,轉身走回御座。
「方孝孺,」他的聲音冰冷,「朕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寫不寫?」
方孝孺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筆直,一字一頓:「不——寫。」
朱棣沉默片刻,終於開口:「來人!方孝孺大逆不道,凌遲處死,誅其十族!」
四月初五,天牢。
方孝孺被押出牢房時,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在黑暗中待了太久,早已忘記了光明的樣子。他眯著眼睛,望著那片蔚藍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方學士,」獄卒低聲道,「您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方孝孺搖搖頭,微笑道:「沒有了。我方孝孺這輩子,值了。」
他被押赴刑場時,金陵城的百姓擠滿了街道。他們看著這個滿身傷痕的翰林學士,眼中滿是敬畏。方孝孺走在囚車上,昂著頭,目光如鐵。
行刑前,劊子手問他:「方學士,您還有什麼遺言?」
方孝孺望著南方——那是孝陵的方向,是朱元璋安息的方向。他忽然高聲道:「太祖皇帝!臣方孝孺,來見您了!」
劊子手一刀一刀割下他的肉,他一聲不吭。血從他的身上流下來,染紅了刑場。圍觀的百姓有的低下頭,有的轉過身,有的哭出了聲。
當最後一刀割下時,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南方,望著他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方孝孺死了。但事情還沒有結束。朱棣要滅他十族。九族之外,又加一族——他的學生,他的門生,他的朋友。
四月初六,錦衣衛開始抓人。
方孝孺的妻族、母族、妻族、學生的家族……一張大網撒下去,無數人被牽連進來。有人被殺,有人被流放,有人被貶為奴。金陵城中的哭聲,日夜不絕。
方孝孺的學生中,有一個叫劉端的年輕人。他才二十三歲,剛剛考中進士,還沒來得及做官,就被抓進了大牢。臨刑前,他在獄中寫了一首詩:
「先生已死,吾輩何生?願隨先生,同赴幽冥。」
他被處死時,才二十三歲。
方孝孺的朋友中,有一個叫鄭公智的老儒生。他已經七十歲了,鬚髮皆白,老態龍鍾。他被抓進大牢時,獄卒問他:「老先生,你這麼大年紀了,還怕死嗎?」
鄭公智笑了:「老夫活了七十年,夠了。方先生都不怕死,老夫怕什麼?」
他被處死時,七十歲。
四月初十,第一批被株連的人被押赴刑場。一共三百七十三人,其中有方孝孺的妻子、兒女、兄弟、侄子,有他的學生、朋友、門生,有他認識的人和不認識的人。
刑場上,哭聲震天。有人喊冤,有人求饒,有人大罵方孝孺害了他們。方孝孺的兒子方中憲,跪在人群中,一言不發。劊子手走到他面前,問他:「你還有什麼話說?」
方中憲抬起頭,望著天空,緩緩道:「我父親沒有錯。我方家的人,沒有怕死的。」
刀光閃過。
四月十五日,第二批被株連的人被押赴刑場。一共四百二十一人。
四月二十日,第三批。一共三百零五人。
整個四月,金陵城的刑場上,每天都在殺人。鮮血染紅了刑場,染紅了秦淮河。百姓們不敢出門,不敢說話,不敢哭泣。他們只是躲在門窗後面,屏息凝神,等待著這場噩夢的結束。
四月二十五日,最後一批被株連的人被押赴刑場。一共一百八十三人。至此,方孝孺十族,共計八百七十三人,全部被處死。
訊息傳到宮中,朱棣正在御書房批閱奏章。他聽完稟報,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道:
「方孝孺,你是條漢子。但朕是皇帝,朕不能讓天下人以為朕好欺負。」
他提起筆,在方孝孺的案卷上批了一行字:「方孝孺抗逆不降,凌遲處死,誅其十族。其家人,永世不得為官。」
四月二十八日,方孝孺的最後一個學生被處死。刑場上,只剩下劊子手和幾個獄卒。夕陽西下,把整座刑場染成血色。劊子手收起刀,對獄卒說:「終於殺完了。」
獄卒點點頭,望著那片血色的天空,喃喃道:「方學士,你看到了嗎?你的學生,都跟你走了。」
風吹過,吹動刑場上的白幡,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為那些逝去的英魂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