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割耳鼻食·錚錚鐵骨

  永樂元年二月十八日,金陵。

  鐵鉉被磔刑處死的訊息傳遍全城,但朱棣心中的那口氣還沒有消。鐵鉉臨死前的眼神——那種輕蔑的、不屈的、像看一條狗一樣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日夜不停地疼。

  「陛下,」姚廣孝走進御書房,看見朱棣坐在窗前發呆,手中握著那份早已批過的案卷,「鐵鉉已死,陛下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朱棣沒有回頭,只是緩緩道:「大師,朕殺了那麼多人,從沒有一個人像鐵鉉那樣看朕。那種眼神……朕忘不掉。」

  姚廣孝沉默片刻,輕聲道:「陛下,鐵鉉是建文的忠臣。忠臣的眼睛,看誰都是逆賊。」

  朱棣身子一震,猛地轉過頭,盯著他。姚廣孝不躲不避,坦然與他對視。良久,朱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苦澀:「大師,你是第一個敢這樣跟朕說話的人。」

  姚廣孝躬身:「貧僧只是實話實說。」

  朱棣點點頭,目光又落回那份案卷上。案卷上寫著「鐵鉉」兩個字,旁邊批著硃筆寫的「磔刑處死」。他看了很久,忽然提起筆,在「磔刑」二字上畫了一個圈。

  「傳旨,」他頭也不回地說,「鐵鉉的家人,流放瓊州。不許殺。」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海量,𝐭𝐭𝐤.𝐭𝐰任你挑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姚廣孝一怔:「陛下?」

  朱棣放下筆,望著窗外:「殺了鐵鉉,朕已經後悔了。再殺他的家人,朕會後悔一輩子。」

  二月二十日,鐵鉉的家人被押出金陵城。鐵鉉的妻子、兒子、女兒,全部被流放到海南島。鐵鉉的兒子鐵福安,今年才十二歲,走在隊伍最前面,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漸漸遠去的城池,眼中滿是淚水。

  但朱棣不知道的是,鐵鉉的苦難還沒有結束。

  二月二十二日,一道密旨從宮中發出,快馬馳向濟南。密旨上只有一行字:「鐵鉉屍身,梟首示眾。割耳鼻,塞其口中,令其自食。再磔其肉,寸寸斬之。」

  這道密旨,是朱棣在盛怒之下寫的。他忘不掉鐵鉉的眼神,忘不掉那句「我只恨不能生啖你肉」。他要讓鐵鉉付出代價,即使是死了,也要付出代價。

  二月二十五日,密旨傳到濟南。

  朱能站在濟南城中的大牢里,望著鐵鉉的屍體,手在微微發抖。屍體已經放了十幾天,開始腐爛,散發出一股惡臭。但鐵鉉的臉還是完好的,眼睛閉著,嘴角似乎還帶著臨死前的那絲笑容。

  「將軍,」副將低聲道,「陛下有旨,要……」

  「本將軍知道。」朱能打斷他,聲音沙啞,「出去。」

  副將一怔,隨即帶著獄卒退出牢房。朱能獨自站在鐵鉉的屍體前,望著那張蒼白的臉,久久不語。他想起當年在北平,跟著徐達練兵時,鐵鉉還是禮科給事中,曾來北平巡視。那時的鐵鉉意氣風發,指著北方的草原說:「朱將軍,將來我若為官,必守一方,保百姓平安。」

  後來,他真的守了濟南,保了百姓平安。他守了一年,讓燕王寸步難進。

  「鐵大人,」朱能喃喃道,「你何苦呢?」

  沒有人回答他。他站了很久,終於轉過身,走出牢房。

  「傳令,」他對副將道,「鐵鉉的屍體,按陛下旨意處置。」

  他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離開大牢。身後,傳來刀斧手鋸斷木頭的聲音。

  二月二十五日,濟南城北門。

  鐵鉉的屍身被釘在木樁上,懸掛在城門上方。他的耳朵和鼻子被割了下來,塞進他自己的嘴裡。圍觀的百姓們有的低下頭,有的轉過身,有的哭出了聲。幾個老人跪在地上,對著那具屍體磕頭。

  一個劊子手走上前,一刀一刀割下鐵鉉身上的肉。每割一刀,就有人數一聲。一刀,兩刀,三刀……數到一百刀時,有人暈倒了。數到二百刀時,有人開始嘔吐。數到三百刀時,所有人都閉上了眼睛。

  當最後一刀割下時,鐵鉉的身體只剩下骨架。他的嘴還張著,耳朵和鼻子塞在裡面,像是對這個世界的最後嘲諷。

  訊息傳到金陵時,已經是二月底。朱棣正在武英殿批閱奏章,當太監把急報呈上來時,他看了一眼,忽然臉色煞白,手中的筆掉在地上。

  「鐵鉉,」他喃喃道,「朕……朕做了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他。他呆呆地坐著,望著那份急報,望著那上面的字——「割耳鼻,塞其口,令其自食」——忽然胃裡一陣翻湧,幾乎要吐出來。

  「陛下,」姚廣孝走進來,輕聲道,「鐵鉉的事,陛下不必自責。他是逆臣,理當如此。」

  朱棣搖搖頭,聲音沙啞:「他不是逆臣。他是忠臣。朕殺了一個忠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窗外,春天的陽光正好,御花園裡的花開了,紅的白的黃的,一片燦爛。他望著那些花,忽然想起鐵鉉臨死前的眼神——那種輕蔑的、不屈的、像看一條狗一樣的眼神。

  「大師,」他頭也不回地說,「你說,後世會怎麼評價朕?」

  姚廣孝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後世的事,後世的人去評。陛下只需做好當下的事。」

  朱棣點點頭,沒有說話。他只是望著窗外,望了很久很久。

  三月初一,朱棣下旨:鐵鉉的家人,從瓊州召回,賜還家產。鐵鉉的兒子鐵福安,准其讀書應試。

  這道旨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有人說是陛下良心發現,有人說是鐵鉉的骨頭太硬,連皇帝都怕了。但不管怎樣,鐵福安和他的母親、姐妹,終於從瓊州回來了。

  鐵福安回到金陵時,已經是四月。他站在金陵城的北門外,望著那座曾經懸掛父親屍體的城門,跪了下來。

  「爹,」他喃喃道,「兒子回來了。兒子會好好活著,替您看著這個天下。」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久久不起。風吹過,吹動他的衣袍,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為那個逝去的錚錚鐵骨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