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誅戮遺臣·鐵鉉不屈

  永樂元年正月,濟南。

  鐵鉉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城外,燕軍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連營數十里,旌旗蔽日。他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個時辰。身後,是濟南城的十萬百姓;面前,是朱棣派來的勸降使者。

  建文帝已死,燕王已登基,改元永樂。這些訊息,早在半個月前就傳到了濟南。城中的官員們驚慌失措,有人主張投降,有人主張棄城而逃。鐵鉉一言不發,只是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望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召集全城軍民,只說了一句話:「吾受建文帝厚恩,當以死報。」

  從那天起,沒有人再提投降。

  「大人,」王鉸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燕王的使者又來了。」

  鐵鉉沒有回頭,只是問:「來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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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他已經降了燕王,如今是燕王的說客。」

  鐵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悲涼,也有一絲嘲諷:「平安,他也降了。」

  他轉過身,走下城樓。

  平安站在城門外,望著那座巍峨的城池,心中五味雜陳。他是洪武年的老將,跟隨藍玉打過捕魚兒海,跟隨馮勝鎮過大寧。靖難之役,他為建文帝血戰到底,在藁城幾乎打垮了燕軍。但最終,他還是降了。不是因為他怕死,是因為建文帝死了,他效忠的人不在了。

  「鐵大人,」他高聲道,「燕王有令,若大人開城歸降,可保富貴!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悔之晚矣!」

  鐵鉉站在城樓上,望著下面那個曾經的戰友,冷冷道:「平安,你降了燕王,有何面目去見藍大將軍?」

  平安身子一震,臉色變得慘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鐵鉉繼續道:「平安,你也是洪武年的老將,太祖皇帝待你不薄。如今燕王篡位,你不思報國,反而助紂為虐。你就不怕天下人恥笑?」

  平安低下頭,不敢看他。良久,他撥轉馬頭,黯然離去。

  正月十五,元宵節。朱棣在金陵接到平安的回報,臉色鐵青。

  「鐵鉉,」他喃喃道,「又是鐵鉉。」

  從濟南到東昌,從東昌到濟南,這個文官讓他吃盡了苦頭。他攻不破濟南,不是因為城牆堅固,是因為鐵鉉的骨頭硬。這樣的人,若能歸順,是他的福氣;若不歸順,就是他的心腹大患。

  「陛下,」姚廣孝在一旁道,「鐵鉉不肯降,只能強攻。濟南城中糧草將盡,撐不了多久。」

  朱棣沉默片刻,緩緩道:「傳旨,命朱能率軍攻濟南。活捉鐵鉉。」

  正月二十,朱能率五萬精兵,再次兵臨濟南城下。這一次,他沒有猶豫,沒有試探,直接發起總攻。雲梯、攻城車、火炮,全部用上。城頭上,鐵鉉親自督戰,指揮守軍拼死抵抗。箭矢如雨,滾木礌石如冰雹般砸下,燕軍死傷慘重。

  但這一次,濟南的運氣用完了。

  正月二十五日,城中的糧草終於耗盡。士兵們開始殺馬充飢,百姓們開始吃樹皮草根。鐵鉉站在城樓上,望著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心如刀絞。

  「大人,」王鉸跪在他面前,淚流滿面,「糧盡了,援絕了,守不住了。大人快走吧!末將掩護大人出城!」

  鐵鉉搖搖頭,扶起他:「不走。老夫受建文帝厚恩,當以死報。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正月二十八日,濟南城破。

  朱能計程車兵從東門殺入,與守軍展開巷戰。守軍雖然奮勇抵抗,但飢餓和疲憊已經耗盡了他們的力氣。不到半日,整座城池便落入燕軍手中。

  鐵鉉被俘了。

  他被押到朱能面前時,渾身浴血,身上中了三刀,卻依然站得筆直。朱能看著他,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這個文官,比任何武將都難對付。

  「鐵大人,」朱能道,「燕王敬你是條漢子,只要你肯歸降,燕王必不相負。」

  鐵鉉看著他,冷冷道:「朱能,你也是洪武年的老將,跟著徐大將軍打過北伐。如今你助紂為虐,有何面目去見徐大將軍?」

  朱能沉默,揮揮手:「押下去,送往金陵。」

  二月初八,鐵鉉被押到金陵。

  朱棣在武英殿召見他。鐵鉉被五花大綁,押進殿中。他穿著那件滿是血污的官服,昂著頭,目光如鐵。

  「鐵鉉,」朱棣坐在御座上,望著他,「你可知罪?」

  鐵鉉冷笑:「罪?我有什麼罪?我只恨不能生啖你肉!」

  殿中群臣大驚。朱能喝道:「大膽!敢對陛下無禮!」

  朱棣擺擺手,示意他退下。他站起身,走到鐵鉉面前,看著他:「鐵鉉,朕敬你是條漢子。只要你肯歸順,朕既往不咎,保你富貴。」

  鐵鉉望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悲涼,也有一絲嘲諷:「朱棣,你篡位奪權,逼死建文帝,還敢提『富貴』二字?我鐵鉉生是大明的臣,死是大明的鬼。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朱棣沉默片刻,緩緩道:「鐵鉉,你就不怕死?」

  鐵鉉哈哈大笑:「死?我鐵鉉從守濟南那天起,就沒打算活著回去。你以為我怕死?」

  朱棣望著他,久久不語。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御座,揮揮手:「押下去。」

  鐵鉉被押出武英殿時,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宮殿。陽光照在琉璃瓦上,金光閃閃。他忽然想起當年建文帝在時,這座宮殿是何等威嚴。如今,它屬於另一個人了。

  「建文帝,」他喃喃道,「臣來陪你了。」

  二月初九,朱棣下旨:鐵鉉磔刑處死。

  磔刑,就是凌遲。這是最殘酷的死刑,一刀一刀割下犯人的肉,讓他受盡痛苦而死。

  鐵鉉被押赴刑場時,金陵城的百姓擠滿了街道。他們看著那個滿身傷痕的文官,眼中滿是敬畏。鐵鉉走在囚車上,昂著頭,目光如鐵。

  劊子手一刀一刀割下他的肉,他一聲不吭。血從他的身上流下來,染紅了刑場。圍觀的百姓有的低下頭,有的轉過身,有的哭出了聲。鐵鉉始終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當最後一刀割下時,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南方——那是濟南的方向,是他守了整整一年的方向。

  訊息傳到宮中,朱棣沉默了很久。

  「鐵鉉,」他喃喃道,「你是條漢子。」

  他提起筆,在鐵鉉的案卷上批了一行字:「鐵鉉抗逆不降,磔刑處死。其家人,流放瓊州。」

  二月十五日,鐵鉉的家人被押出金陵城。他的妻子,他的兒子,他的女兒,全部被流放到海南島。那是一個蠻荒之地,瘴癘橫行,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鐵鉉的兒子鐵福安,今年才十二歲。他走在隊伍中,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漸漸遠去的城池,眼中滿是淚水。

  「爹,」他喃喃道,「兒子會回來的。」

  風吹過,吹動他的衣袍。沒有人聽見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