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燕王入城·跪拜孝陵

  建文二年十一月十四日,黎明。

  金陵城的火光終於熄滅了。整座城市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煙霧中,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味道。百姓們躲在門窗後面,屏息凝神,等待著新主人的到來。沒有人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是殺戮,是安撫,還是別的什麼。

  朱棣站在皇宮的廢墟前,已經站了整整一夜。

  他的朝服上沾滿了灰燼,臉上被煙火熏得發黑,眼睛布滿血絲。但他沒有睡,也沒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一言不發。奉天殿沒了,華蓋殿沒了,謹身殿也沒了。他侄兒最後待過的地方,只剩幾根焦黑的樑柱孤零零地立著。

  「陛下,」朱能走到他身後,輕聲道,「天亮了。」

  朱棣沒有回頭。他只是望著那片廢墟,緩緩道:「朕知道。」

  「陛下,該入城了。百官在午門外候著,等著陛下臨朝。」

  朱棣沉默片刻,忽然問:「建文帝的屍體找到了嗎?」

  朱能一怔,隨即道:「找到了。就在奉天殿的廢墟中,已經……燒得不成樣子了。臣等只能從殘留的衣物和玉帶辨認,確認是建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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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點點頭,沒有說話。他轉過身,最後望了一眼那片廢墟,然後大步向宮外走去。

  十一月十四日,辰時。朱棣率軍入城。

  五千精兵整齊列隊,魚貫而入。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朱棣騎在高頭大馬上,全身甲冑,目光如鐵。他的身後,是朱能、丘福、阿魯帖木兒等將領;他的身邊,是姚廣孝——那個從北平就跟著他的和尚,如今已是他的心腹謀士。

  金陵城的百姓們擠在街道兩旁,爭相觀看這個新來的主人。有人恐懼,有人好奇,有人麻木。朱棣的目光掃過那些面孔,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這些百姓,曾經也是他的百姓。這座城,曾經也是他的城。如今,他回來了,帶著滿身的傷痕,帶著一顆疲憊的心。

  他沒有直接去皇宮。他拐了一個彎,向鐘山方向走去。

  鐘山腳下,孝陵在晨光中靜靜矗立。這座陵墓是朱元璋為自己修建的,花了整整三十年。石像生肅立在神道兩側,文武大臣的石像一字排開,像在等待什麼人的檢閱。朱棣在神道前下馬,步行上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光,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身後的將領們不敢跟上,只在神道盡頭等候。他一個人走完了整條神道,走到陵墓前。

  陵墓前的石碑上,刻著朱元璋親筆寫的字:「大明太祖高皇帝之陵」。朱棣站在碑前,久久不語。風吹過,吹動他的衣袍,吹動他花白的鬚髮。他忽然跪了下來。

  「父皇,」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兒臣來看您了。」

  額頭觸地,重重叩首。一下,兩下,三下。他沒有起身,就那樣跪著,額頭貼著冰涼的石板,一動不動。

  「父皇,兒臣不是造反。是齊泰、黃子澄那些奸臣蒙蔽聖聽,陷害忠良,逼死了湘王,廢黜了周王、岷王。兒臣不得已才起兵,清君側,靖內難。」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下去:「如今,奸臣已除。但允炆他……他不肯見兒臣,他燒了奉天殿,燒了自己。兒臣來晚了。」

  他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身後的將領們遠遠望著,沒有人敢上前。

  他跪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朱權終於忍不住,輕輕走上前:「四哥,該起來了。父皇在天之靈,會明白你的。」

  朱棣沒有動。他只是跪在那裡,像一尊雕像。良久,他終於站起身,最後望了一眼那座陵墓。陽光照在墓碑上,太祖皇帝的字跡清晰可見。

  「父皇,」他喃喃道,「兒臣會替您守著這片江山。一直守下去。」

  他轉過身,向山下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孤獨。

  十一月十四日,午時。朱棣抵達皇宮。

  午門外,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他們穿著朝服,恭恭敬敬地跪著,沒有人敢抬頭。朱棣從他們身邊走過,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些人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認識的那些,有的曾是他的朋友,有的曾是他的敵人。如今,他們都跪在這裡,等著他發落。

  他走進武英殿——這是皇宮中唯一沒有被燒毀的宮殿。他坐在臨時擺放的御座上,望著那些魚貫而入的百官,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諸位愛卿,」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建文帝已薨。朕……當承大統。」

  百官跪伏於地,齊聲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聲在武英殿中迴蕩,久久不息。朱棣坐在御座上,望著那些跪伏的身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離開金陵時的情景。那時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以為此生不會再回來。如今他回來了,坐在這把椅子上,成了天下之主。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建文帝雖然死了,但他的舊臣還在,那些忠於他的人還在。鐵鉉在濟南,盛庸在淮北,平安在安徽,徐輝祖在金陵城裡。這些人,不會輕易屈服。

  「傳旨,」他沉聲道,「建文帝以天子之禮厚葬。他的皇后和太子,好生安置,不得為難。」

  朱能一怔,隨即抱拳:「臣遵旨。」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陽光照在焦黑的樑柱上,照在那片曾經輝煌的宮殿上。他望著那片廢墟,喃喃道:「允炆,你安心去吧。這天下,朕替你守著。」

  沒有人能回答他。只有風吹過廢墟,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為那個逝去的年輕皇帝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