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十一月十三日,午後。
奉天殿中,建文帝朱允炆獨自坐在龍椅上,手裡握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殿外的喧譁聲越來越近——那是燕軍入城的聲音,是金川門失守的聲音,是他這個皇帝即將走到盡頭的聲音。
他已經坐了一整天了。
從昨夜李景隆入宮覲見,他就知道事情不對。那個曾經被他一力提拔的曹國公,眼神躲閃,言辭閃爍,說什麼「燕軍勢大,不可力敵」,說什麼「陛下宜早作打算」。他聽懂了——李景隆在勸他逃跑。但他沒有跑。他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豈能像喪家之犬一樣逃離自己的都城?
「陛下,」太監王鉞跪在殿外,聲音發抖,「燕軍已經進城了。金川門……開了。」
建文帝的手微微一顫,書卷滑落在地。他低下頭,望著那捲散開的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悲涼,也有一絲釋然。
「知道了。」他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殘燭。
王鉞跪在地上,不敢抬頭。良久,他終於鼓起勇氣:「陛下,快走吧!從地道走,燕王找不到您的!」
建文帝搖搖頭,望著殿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緩緩道:「走?走到哪裡去?天下都是燕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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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遠處那道上沖天際的煙塵。那是燕軍進城的方向,是他叔叔的方向,是他命運的方向。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皇朱標,那個溫文爾雅的太子,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想起爺爺朱元璋,那個威嚴的老人,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允炆,這江山交給你了」;想起齊泰、黃子澄,那兩個一心為他謀劃的大臣,如今已被燕王列為「奸臣」。
他也想起那些死去的叔叔們——湘王自焚,周王被廢,岷王被廢。他們做錯了什麼?什麼都沒做錯。他們只是姓朱,只是手裡有兵,只是威脅到了他的皇位。
如今,輪到他自己了。
「王鉞,」他忽然開口,「去把皇后和太子叫來。」
王鉞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淚流滿面:「陛下……」
「快去。」
片刻後,皇后馬氏牽著太子朱文奎的手,匆匆趕到奉天殿。馬氏看見建文帝站在殿門口,夕陽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忽然覺得,這個年輕的皇帝,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孤獨。
「陛下,」她跪在地上,「臣妾來了。」
建文帝轉過身,看著妻兒。皇后今年才二十出頭,面容憔悴,眼中滿是淚水。太子朱文奎才七歲,懵懵懂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起來吧。」建文帝扶起皇后,又彎腰抱起太子。他看著兒子那張稚嫩的臉,忽然想起自己七歲時的樣子。那時他還是皇太孫,爺爺朱元璋抱著他,指著奉天殿說:「允炆,將來這就是你的。」如今,這座宮殿就要屬於別人了。
「文奎,」他輕聲道,「父皇對不起你。」
朱文奎眨著眼睛,不明白父親為什麼這麼說。建文帝放下兒子,轉身走進殿中。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方傳國玉璽——那是藍玉從捕魚兒海帶回來的,是天下共主的象徵。他撫摸著上面的字,久久不語。
「陛下,」王鉞又來了,聲音更加急促,「燕軍已經到了宮門外!」
建文帝點點頭,放下玉璽。他走到殿門口,最後望了一眼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皇宮。夕陽正在西沉,把整座宮殿染成血色。遠處的奉天殿、華蓋殿、謹身殿,都在夕陽中泛著金光。他忽然笑了。
「點火。」他說。
王鉞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陛下……」
「點火!」建文帝厲聲道,「朕是天子,朕的宮殿,朕自己燒!」
王鉞重重叩首,淚流滿面,踉蹌著跑出殿外。
建文帝轉過身,望著皇后和太子,目光變得溫柔:「你們走吧。從地道走,活下去。」
馬氏跪在地上,緊緊抱住太子:「陛下,臣妾不走!臣妾要與陛下同死!」
建文帝搖搖頭,蹲下身子,輕輕撫摸她的頭髮:「你活著,替朕看著這個天下。看看朕的叔叔,到底能把大明變成什麼樣子。」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妻兒,然後轉身,大步走進奉天殿。
身後,大火已經燃起。
火是從奉天殿東側的文淵閣開始燒的。王鉞帶著幾個太監,把早就準備好的火油潑在書架上,然後點燃了火摺子。火舌舔上那些珍貴的典籍,瞬間吞沒了整個文淵閣。火勢迅速蔓延,從文淵閣燒到奉天殿,從奉天殿燒到華蓋殿,從華蓋殿燒到謹身殿。
整座皇宮,都在燃燒。
建文帝端坐在奉天殿的龍椅上,身邊堆滿了柴草。他穿著皇帝的朝服,戴著皇帝的冠冕,腰間系著爺爺賜予的玉帶,手中握著那方傳國玉璽。大火從殿外蔓延進來,熱浪撲面而來,他的鬚髮開始捲曲,他的朝服開始冒煙,但他端坐不動,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
「爺爺,」他喃喃道,「孫兒來見您了。」
火舌舔上他的身體,吞沒了他的身影。
朱棣衝進皇宮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整座奉天殿都在燃燒,烈焰沖天,濃煙滾滾。他站在殿前的廣場上,望著那片火海,久久不語。身後,朱能、丘福、姚廣孝等人跪了一地,沒有人敢說話。
「救火。」朱棣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但已經晚了。大火燒了整整一夜,把奉天殿、華蓋殿、謹身殿燒成了一片廢墟。當黎明來臨時,火終於熄滅了,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樑柱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冒著青煙。
士兵們在廢墟中找到了一具燒焦的屍體。屍體已經面目全非,只能從殘留的衣物和玉帶辨認出,這曾經是一個皇帝。
朱棣站在廢墟前,望著那具屍體,久久不語。他忽然跪了下來,額頭觸地,重重叩首。
「允炆,」他的聲音沙啞,「叔叔來晚了。」
他跪了很久,久到朱能不得不上前輕聲道:「陛下,該上朝了。」
朱棣站起身,最後望了一眼那片廢墟。晨光照在焦黑的樑柱上,照在那具再也無法辨認的屍體上。他轉過身,大步走向那座沒有被燒毀的武英殿。
身後,廢墟中升起一縷青煙,像是一個王朝最後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