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十月二十八日,鎮江。
童俊站在城樓上,望著西邊那道上沖天際的煙塵,手在微微發抖。浦子口失守的訊息昨夜傳來,徐輝祖敗退,燕軍已經渡江。而他的鎮江,是金陵東面的最後一道屏障。
他是李景隆的舊部,跟隨李景隆打過鄭村壩,打過白溝河。他知道李景隆是個廢物,但他自己也不是什麼名將。他只是個普通的將領,守著一座普通的城池。
「將軍,」副將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燕軍前鋒已過丹徒,距鎮江不足三十里。領軍的是朱能,兵力約兩萬。」
童俊點點頭,沒有說話。兩萬,只是前鋒。燕王的主力還在後面,加上朵顏三衛,總兵力不下十萬。他只有五千人,怎麼守?
「將軍,」副將又道,「城中糧草只夠十日之用。援軍……徐輝祖將軍敗退後,已經撤回金陵。不會有人來救咱們了。」
童俊沉默了很久。他望著西邊的天空,望著那片越來越濃的煙塵,終於下定了決心。
「開城門。」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副將大驚:「將軍!」
童俊轉過身,目光如死灰:「守不住。五千人對十萬,怎麼守?徐輝祖都敗了,咱們能撐多久?一天?兩天?城破之後,滿城百姓都要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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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緩緩道:「開城門,迎燕軍。」
十月二十八日申時,鎮江城門大開。
童俊率眾將出城,跪在道旁。他脫去了甲冑,只穿著一身素袍,手中捧著鎮江的印信和名冊。朱能率軍進城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下馬走到童俊面前,目光複雜。童俊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童將軍,」朱能扶起他,「燕王有令,將軍棄暗投明,是大功一件。」
童俊低著頭,不敢看他:「末將罪該萬死。」
朱能搖搖頭,拍拍他的肩膀:「將軍何罪之有?將軍保全了一城百姓,保全了五千將士的性命。這是大功德。」
他轉身,對身後的馬三保道:「派人稟報王爺:鎮江已下,長江天險盡失。請王爺速來。」
十月二十九日,朱棣率主力抵達鎮江。
他站在城樓上,望著西邊那片隱約可見的山影。那裡,是金陵;那裡,是他的侄兒;那裡,是他的命運。
「四哥,」朱權走到他身邊,「鎮江已下,金陵就在眼前。小弟恭喜四哥。」
朱棣搖搖頭,沒有說話。他只是望著西方,望著那座他從未想過會以這種方式回去的城池,望了很久很久。
「十七弟,」他終於開口,「你說,金陵城裡的那些人,現在在想什麼?」
朱權一怔,隨即道:「在想怎麼保命。」
朱棣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苦澀:「是啊,在想怎麼保命。可他們有沒有想過,那些死去的人,也想保命。」
他轉過身,走下城樓。
當夜,朱棣在鎮江城中召集眾將。
「鎮江已下,」他沉聲道,「金陵就在眼前。但金陵不是那麼好打的。城中有守軍十餘萬,糧草充足,城牆堅固。更重要的是,建文帝還在城裡,那些忠於朝廷的人,會拼死抵抗。」
朱能道:「王爺,末將願為先鋒!」
朱棣搖搖頭:「不急。打金陵,不能只靠打,還要靠心。」
他望向姚廣孝:「大師有何高見?」
姚廣孝捻須道:「王爺,金陵城中,有不少人暗中心向王爺。李景隆就是其中之一。此人雖是敗軍之將,但在城中仍有勢力。若能讓他做內應,金陵可傳檄而定。」
朱棣眼睛一亮:「大師是說,派人聯絡李景隆?」
姚廣孝點頭:「對。李景隆是聰明人,他知道大勢已去。只要王爺許他富貴,他必肯為王爺效力。」
十一月初一,李景隆在金陵城中接到了朱棣的密信。
信寫得不長:「李將軍,本王與將軍同為太祖皇帝舊部,今日兵臨城下,非為私怨,實為清君側。將軍若開門迎降,本王保將軍富貴;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悔之晚矣。」
李景隆看完信,手在微微發抖。他知道,大勢已去。徐輝祖敗了,長江天險沒了,燕軍就在城外。城中雖然有十餘萬守軍,但人心已散,誰也擋不住燕王了。
「來人,」他對外面的侍衛道,「備轎,本將軍要進宮。」
十一月初二,李景隆入宮覲見建文帝。
建文帝坐在奉天殿上,面容憔悴,眼中布滿血絲。他已經幾天沒有睡好了。燕軍渡江的訊息傳來後,他就沒有合過眼。
「陛下,」李景隆跪在地上,聲音沙啞,「臣有罪。」
建文帝望著他,目光複雜:「曹國公何罪之有?」
李景隆低著頭,不敢看他:「臣屢戰屢敗,喪師辱國,罪該萬死。」
建文帝沉默片刻,緩緩道:「起來吧。勝敗乃兵家常事,曹國公不必自責。」
李景隆站起身,欲言又止。他想告訴皇帝,大勢已去,不如開城投降,或許還能保全性命。但他不敢說。他知道,說了就是死。
「陛下,」他終於道,「臣告退。」
建文帝點點頭,揮揮手。
李景隆退出奉天殿時,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宮殿。夕陽照在琉璃瓦上,金光閃閃。他忽然想起當年太祖皇帝在時,這座宮殿是何等威嚴。如今,它就要易主了。
十一月初三,朱棣率軍抵達金陵城外。
十三萬大軍,在城外的鐘山腳下紮營,旌旗蔽日,刀槍如林。朱棣立馬陣前,望著那座巍峨的城池,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金陵,他離開這座城已經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跟著父皇在這裡生活。如今,他回來了,帶著十三萬大軍,帶著滿身的傷痕,帶著一顆疲憊的心。
「王爺,」朱能策馬而來,「李景隆派人送信來了。」
朱棣接過信,展開一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信上只有一句話:「十一月十三,金川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