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九月,燕軍再次南下。
朱棣站在淮河北岸,望著那條寬闊的大河,心中湧起萬丈豪情。繞過濟南,避開鐵鉉,他終於在朝廷防線的縫隙中撕開了一道口子。淮河,這條南方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就在他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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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朱能策馬而來,「探馬回報,淮河南岸的泗州守將是趙彝,此人原是徐達的舊部,在泗州經營多年,手下有兵馬八千。」
朱棣點點頭,目光仍望著對岸。趙彝,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徐達的舊部,洪武年的老將,打過北伐,打過雲南。這樣的人,若能招降,勝過千軍萬馬。
「派人送信給趙彝,」他頭也不回地說,「就說本王在淮河北岸等他。」
九月十二日,趙彝接到了朱棣的親筆信。他坐在泗州城中的帥府里,手捧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信寫得不長:「趙將軍,本王與將軍同為太祖皇帝舊部,今日兵臨城下,非為私怨,實為清君側。將軍若開城歸降,本王保將軍富貴;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悔之晚矣。」
趙彝的手在微微發抖。他想起當年跟隨徐達北伐時的情景,那時他還是個年輕的百戶,跟著大軍一路打到北平。徐達對他們說:「當兵的人,要忠於朝廷,更要忠於良心。」
如今,良心告訴他,朝廷做的事,確實不對。周王、岷王、湘王,都是太祖皇帝的兒子,都是無辜的。他們被逼死,被逼廢,被逼流放,憑什麼?
但理智告訴他,他是朝廷命官,守土有責。若降了燕王,就是背叛朝廷,背叛皇帝。
他猶豫了三天三夜。
九月十五日,朱棣再次派人送信。這一次,信上只有一句話:「趙將軍,本王只等你到明日午時。」
九月十六日,午時。
趙彝站在城樓上,望著北岸那些嚴陣以待的燕軍,望著那面「燕」字大旗,終於下定了決心。
「開城門。」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副將大驚:「將軍,不可!」
趙彝轉過身,目光如鐵:「有何不可?朝廷不仁,休怪我不義。開城門!」
九月十六日申時,泗州城門大開。趙彝率眾將出城,跪在淮河南岸。
朱棣率軍渡河,親自扶起他,溫言道:「趙將軍深明大義,本王感激不盡。」
趙彝低著頭,不敢看他:「末將罪該萬死,請王爺恕罪。」
朱棣搖搖頭:「將軍何罪之有?將軍棄暗投明,是大功一件。」他轉身對身後的姚廣孝道,「大師,記下:趙彝獻城歸附,功勞第一。」
泗州既下,淮河防線門戶大開。訊息傳到盱眙,守將張勝猶豫了一天一夜,最終也選擇了投降。
九月十八日,盱眙城頭換上「燕」字大旗。至此,淮河天險盡入燕軍之手。
九月二十日,朱棣在泗州城中設宴,款待趙彝、張勝等降將。酒過三巡,他忽然起身,舉杯道:
「諸位將軍,本王今日有一事相告。」
眾人紛紛起身,洗耳恭聽。
朱棣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本王起兵以來,連戰連捷,如今淮河已過,南下之路再無險阻。本王決意,直取揚州,渡江攻金陵。」
帳中一片寂靜。直取揚州,渡江攻金陵——這是所有人都想過、卻沒人敢說出口的話。
朱能率先跪下:「末將願為先鋒!」
趙彝、張勝等人也紛紛跪下:「願為王爺效死!」
當夜,朱棣在帳中獨自對著地圖發呆。淮河已過,南下之路確實再無險阻。但金陵,不是那麼好打的。那裡有建文帝,有齊泰、黃子澄,有無數忠於朝廷的將士。更重要的是,那裡有他的侄兒。
「四哥,」朱權走進帳中,「在想什麼?」
朱棣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地圖上的金陵,緩緩道:「十七弟,你說,咱們打到金陵之後,該怎麼辦?」
朱權沉默片刻,輕聲道:「四哥,這個問題,小弟想過很多次。但小弟覺得,現在想這個問題,還為時過早。當務之急,是打過長江。」
朱棣轉過身,看著他,目光複雜:「你說得對。現在想這些,確實太早。」
他收起地圖,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灑在淮河上,波光粼粼。
「傳令,」他頭也不回地說,「全軍休整三日。三日後,南下揚州。」
九月二十五日,燕軍自泗州南下,直撲揚州。沿途州縣,望風而降。朱棣的旗幟所到之處,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十月初一,燕軍前鋒抵達揚州城下。揚州守將王禮,是洪武年的老將,跟隨傅友德打過雲南。他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外那些黑壓壓的燕軍,猶豫了整整一夜。
十月初二,黎明。王禮開城投降。
訊息傳到金陵,朝野震動。建文帝朱允炆在奉天殿召集百官,急問對策。齊泰跪地請罪,黃子澄面如死灰,滿朝文武面面相覷,無人能言。
「陛下,」翰林學士方孝孺出列,「臣有一計。」
建文帝眼睛一亮:「先生請講。」
方孝孺道:「燕軍雖銳,但畢竟兵力有限。我軍可堅壁清野,固守長江天險。同時派使者北上,與燕王議和。以長江為界,劃江而治,或許能保半壁江山。」
建文帝沉默片刻,緩緩道:「劃江而治?朕是天子,豈能與反賊平分天下?」
方孝孺跪地:「陛下,此一時彼一時也。燕軍勢大,若強與之戰,恐有不測。不如暫且議和,徐圖後計。」
建文帝望著他,目光複雜。他知道方孝孺說的是實話,但他不甘心。他是天子,是大明的皇帝,豈能向反賊低頭?
「傳旨,」他站起身,目光變得堅定,「命徐輝祖率水師固守長江,不得讓燕軍一兵一卒過江。朕要親自坐鎮金陵,與燕王決一死戰!」
十月初五,朱棣在揚州城中接到探報:徐輝祖率水師二十萬,戰船千艘,已在長江北岸布防。江陰、鎮江、瓜洲等渡口,皆有重兵把守。
朱棣站在地圖前,望著那條寬闊的長江,眉頭緊鎖。淮河已過,但長江比淮河更寬,更難渡。徐輝祖,那是徐達的兒子,徐達教出來的人,不是李景隆那種廢物能比的。
「王爺,」姚廣孝走到他身邊,輕聲道,「過江之事,急不得。徐輝祖是名將之後,水師又是朝廷精銳。若強渡,我軍必敗。」
朱棣轉過身,看著他:「那依大師之見,該如何?」
姚廣孝捻須道:「王爺,過江不能只靠打,還要靠心。朝廷雖然兵多將廣,但人心已散。揚州以降,鎮江還會遠嗎?鎮江以降,金陵還會遠嗎?」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王爺只需等。等朝廷自己亂起來。」
朱棣望著他,久久不語。然後他轉過身,望著南方,緩緩道:「傳令,全軍在揚州休整,等待時機。」
窗外,長江的濤聲隱隱傳來,像在呼喚,又像是在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