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五月,濟南城下。
燕軍圍城已逾半月,卻始終無法攻克這座鐵鉉堅守的城池。朱棣站在高坡上,望著那座巍峨的城池,眉頭緊鎖。城頭上,「忠孝」大旗依舊飄揚,守軍依舊往來巡邏,絲毫不見疲態。
「王爺,」朱能策馬而來,滿臉焦慮,「軍中糧草只夠十日之用了。若再攻不下濟南,我軍只能再次北返。」
朱棣沒有回頭,只是問:「朝廷的糧草運到哪裡了?」
朱能道:「探馬回報,朝廷從江南調集了大批糧草,由水路運至靈璧,再由陸路轉運濟南。押運糧草的是平安的舊部吳傑,兵力約五千人。」
朱棣眼睛一亮:「靈璧?離這裡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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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三百里。」
朱棣沉思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冷意:「傳令,阿魯帖木兒來見本王。」
片刻後,阿魯帖木兒策馬而來。朱棣指著南方,沉聲道:「阿魯將軍,靈璧有朝廷的糧草,足夠十萬大軍吃三個月。本王給你一萬騎兵,日夜兼程,務必在吳傑到達濟南之前,把糧草給本王劫了。」
阿魯帖木兒抱拳:「末將領命!」
五月十八日,夜。
阿魯帖木兒率一萬朵顏騎兵,悄然離開燕軍大營,向南疾馳。馬蹄裹布,人銜枚,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中。三百里的路,他們只用了一天一夜便走完。
五月十九日黃昏,朵顏騎兵抵達靈璧。遠處,朝廷的運糧隊伍正在紮營,數千輛糧車排成一條長龍,一眼望不到頭。押運計程車兵們正在埋鍋造飯,毫無防備。
阿魯帖木兒立馬高坡,望著那片毫無防備的營地,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傳令,」他對身邊的將領道,「等他們吃完晚飯,放鬆警惕之後再動手。」
夜幕降臨,運糧計程車兵們吃飽喝足,大多已經入睡。哨兵們靠在糧車上打盹,只有寥寥幾人在巡邏。
子時,阿魯帖木兒舉起長刀:「殺!」
一萬朵顏騎兵如猛虎下山,沖入營地。他們不戀戰,不搶掠,直奔糧車。火把扔上糧車,烈焰沖天而起。運糧計程車兵們從睡夢中驚醒,倉促應戰,卻擋不住騎兵的衝擊。
吳傑從帳中衝出,只見四面火光沖天,殺聲震耳。他的親兵們四散奔逃,有的在找馬,有的在找兵器,有的乾脆抱頭蹲在地上。
「不要亂!列陣!列陣!」他厲聲高喊,卻無人聽從。
一支流箭射來,正中他的肩膀。他身子一晃,險些落馬。親兵們拼死將他拖走,消失在夜色之中。
阿魯帖木兒立馬火海旁,望著那些被燒毀的糧車,心中湧起一種暢快的感覺。十萬石糧草,足夠燕軍吃三個月的糧草,就這樣化為灰燼。
「撤!」他一聲令下,一萬騎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五月二十一日,阿魯帖木兒率軍返回濟南城外。朱棣親自出營迎接,望著那些滿載而歸的騎兵,望著阿魯帖木兒,笑了。
「阿魯將軍,好樣的!」他拍拍阿魯帖木兒的肩膀,「有了這些糧草,本王就能在濟南城下再耗三個月!」
阿魯帖木兒抱拳:「末將幸不辱命!」
當夜,朱棣在大帳中設宴,為阿魯帖木兒慶功。酒過三巡,朱能忽然問:「王爺,糧草雖然劫了,但濟南城還是攻不下來。鐵鉉那個文官,比盛庸還難對付。」
朱棣放下酒杯,沉默片刻,緩緩道:「鐵鉉守城,靠的是民心。濟南百姓信他,願意為他賣命。這樣的人,攻城是攻不下來的。」
朱能一怔:「那王爺的意思是……」
朱棣站起身,走到帳外,望著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城池,緩緩道:「困。困到他糧盡援絕,困到他民心離散。本王倒要看看,鐵鉉能在城裡撐多久。」
五月二十五日,濟南城中。
鐵鉉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外那些連綿不絕的燕軍營寨,眉頭緊鎖。靈璧糧草被劫的訊息已經傳到城中,士氣大挫。更可怕的是,城中的糧草也只夠吃一個月了。
「大人,」王鉸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糧草被劫,援軍無望。城中人心惶惶,再這樣下去……」
鐵鉉轉過身,目光如鐵:「再這樣下去,也要守。濟南是江北重鎮,若濟南失守,燕軍便可長驅直入,直取金陵。到時候,天下就不是大明的天下了。」
他頓了頓,緩緩道:「傳令下去,從今天起,城中百姓每日只發一半口糧。所有官員,與百姓同食。誰敢囤積糧食,斬。誰敢散布謠言,斬。」
六月,濟南城中糧草日漸減少。百姓們開始吃樹皮、草根,甚至有人開始吃土。但沒有人投降,沒有人開城。鐵鉉每日在城中巡視,與百姓同甘共苦。他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堅定。
朱棣在城外看到這一切,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鐵鉉,這個文官,比任何武將都難對付。他攻不破的,不是濟南的城牆,而是濟南的人心。
「王爺,」姚廣孝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濟南久攻不下,將士們疲憊不堪。不如暫時北返,休整之後再圖南下。」
朱棣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傳令,明日拔營,回師北平。」
七月初一,燕軍拔營北返。
鐵鉉站在城樓上,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煙塵,忽然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幾個月了,他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沒有吃過一頓安穩飯。濟南守住了,但他知道,燕王還會回來。
「大人,」王鉸跪在他面前,淚流滿面,「濟南守住了!」
鐵鉉點點頭,望著北方,喃喃道:「濟南守住了。但天下呢?」
沒有人能回答他。
訊息傳到金陵時,已經是七月初五。建文帝朱允炆正在文淵閣與齊泰、黃子澄商議軍務。當太監把捷報呈上來時,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淚流滿面。
「鐵鉉,」他喃喃道,「你是朕的忠臣。」
他提起筆,在捷報上批了一行字:「鐵鉉功在社稷,著即升任兵部尚書,賜金千兩,綢緞百匹。」
齊泰和黃子澄跪在地上,齊聲道:「陛下聖明!」
建文帝點點頭,望著北方,緩緩道:「濟南守住了,但燕王還在。這仗,還沒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