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四月,藁城。
平安立馬陣前,望著北方那條塵土飛揚的官道。他今年四十三歲,是洪武年間的老將,跟隨藍玉打過捕魚兒海,跟隨馮勝鎮過大寧。靖難起兵後,他被建文帝從大寧調回,率軍阻擊燕軍南下。
夾河之敗,盛庸退守濟南,朝廷震恐。建文帝急調平安率三萬精兵北上,與盛庸形成犄角之勢,共同抵禦燕軍。平安領命後晝夜兼程,趕在燕軍南下之前,在藁城布下了這道防線。
「將軍,」副將吳傑策馬而來,「探馬回報,燕軍前鋒已過定州,距藁城不足百里。領軍的是朱能,兵力約兩萬。」
平安點點頭,目光仍望著北方。兩萬,只是前鋒。燕王的主力還在後面,加上朵顏三衛,總兵力不下十萬。他只有三萬人,兵力懸殊。但他不怕——藁城地勢險要,只要布陣得當,三萬人足以擋住十萬人。
「傳令,」他沉聲道,「各營加強戒備,挖壕溝,立鹿砦,多備弓弩火銃。燕軍若來,放近了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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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燕軍前鋒抵達藁城。
朱能勒馬陣前,望著對面那道嚴整的防線,眉頭緊鎖。平安的布陣極為老到——中軍據守高地,兩翼依託丘陵,陣前挖了三道壕溝,溝底插滿竹籤;壕溝後面是鹿砦,鹿砦後面是土牆,牆上密布弓弩手和火銃手。整道防線層層疊疊,像一隻蜷縮的刺蝟。
「將軍,」馬三保道,「平安布陣嚴密,強攻恐怕不易。」
朱能點點頭,沒有說話。他撥轉馬頭,對馬三保道:「你留在這裡監視,本將軍回去稟報王爺。」
當夜,朱棣率主力抵達藁城。他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對面南軍的營寨,久久不語。
「平安,」他喃喃道,「此人是藍玉的舊部,善打硬仗。」
姚廣孝在他身邊,捻須道:「王爺,平安布陣雖然嚴密,但他只有三萬人。我軍十萬,三倍於敵。只要找到他的弱點,集中兵力猛攻一點,他必然顧此失彼。」
朱棣點點頭,目光在對面陣地上掃來掃去。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一處——南軍左翼與中軍之間,有一道縫隙。那縫隙不算大,但足夠騎兵穿插。
「那裡,」他指著那道縫隙,「平安的左翼和中軍銜接不緊。若能派一支精騎從那裡插入,將他的陣地一分為二,他就首尾不能相顧了。」
燕軍開始進攻。朱能率兩萬步卒,正面進攻南軍陣地。他們扛著盾牌,推著擋車,冒著箭矢和彈丸,一步步向前推進。平安站在土牆後面,親自督戰。
「放箭!放箭!」他的聲音在陣地上迴蕩,「火銃手,放!」
南軍的箭矢和彈丸如雨點般射向燕軍。燕軍死傷慘重,前排計程車兵紛紛倒下,但後面計程車兵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前進。朱能知道,他不是主攻,他是誘餌——真正的殺招,在側翼。
就在南軍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時,阿魯帖木兒率三萬朵顏騎兵,從南軍左翼與中軍之間的那道縫隙突然插入。蒙古騎兵來去如風,勢如破竹,瞬間將南軍的陣地撕開一個口子。
平安在陣中看到這一幕,臉色鐵青。他知道中計了,但為時已晚。
「傳令!左翼收縮,中軍向右靠攏,堵住缺口!」他厲聲道。
但燕軍的騎兵太快了。缺口不僅沒有堵住,反而越來越大。南軍的陣型開始混亂,士兵們不知所措,有的往前,有的往後,有的乾脆扔掉兵器逃跑。
平安在陣中拼死督戰,一刀斬了一名逃跑的百戶,厲聲道:「後退者,殺無赦!」
但潰勢已經止不住了。士兵們像潮水一樣向後涌去,無論他怎麼砍,怎麼殺,都擋不住。三萬大軍,在燕軍的衝擊下土崩瓦解。
平安站在高地上,望著那些潰散計程車兵,心中湧起一種絕望的感覺。完了,全完了。
「將軍,快走!」吳傑衝過來,拉著他的馬韁,「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平安搖搖頭,推開他的手:「不走。老夫打了一輩子仗,從捕魚兒海打到藁城。這輩子,值了。」
他拔出長刀,指向正在衝來的燕軍騎兵:「殺!」
最後的一百餘名親兵,跟著他沖向燕軍。刀光劍影,慘叫聲,怒吼聲,交織成一片。
朱棣在陣中看到這一幕,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平安,藍玉的舊部,馮勝的舊部,洪武年的老將。這樣的人,本該是他的將軍,而不是他的敵人。
「傳令,」他對身邊的侍衛道,「活捉平安。不要傷他。」
但已經晚了。阿魯帖木兒的騎兵如潮水般湧來,平安被圍在核心,左衝右突,卻始終沖不出去。一支流箭射中他的肩膀,他身子一晃,險些落馬。又一支箭射中他的大腿,他咬緊牙關,繼續廝殺。
當最後一名親兵倒下時,平安渾身浴血,被燕軍團團圍住。他拄著長刀,站在屍堆上,望著那些圍上來的燕軍,忽然笑了。
「朱棣,」他高聲道,「你贏了。但老夫不降!」
他舉起長刀,對準自己的咽喉。
「平安!」朱棣策馬趕來,高聲道,「不要!」
但已經晚了。刀光一閃,鮮血飛濺。平安的身體緩緩倒下,眼睛還睜著,望著北方,望著他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朱棣策馬來到他面前,看著他。那張蒼老的臉上,還帶著臨死前的決絕。他彎下腰,輕輕合上平安的雙眼。
「厚葬他,」他對身邊計程車兵說,「他是條漢子。」
四月十一日,藁城之戰結束。三萬南軍,死傷過半,餘眾潰散。平安戰死,拒不投降。
朱棣站在高地上,望著滿地的屍骸,久久不語。平安死了,盛庸敗了,鐵鉉困守濟南。南下的路,似乎越來越寬了。但他知道,前面的路還很長,金陵還在等著他。
「傳令,」他頭也不回地說,「全軍南下。目標——濟南。」
四月十五日,燕軍抵達濟南城下。朱棣望著那座巍峨的城池,望著城頭上那面「忠孝」大旗,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鐵鉉,」他喃喃道,「本王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