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六月初三,鄭村壩。
朱棣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遠處那片一望無際的南軍大營。三十萬大軍的營寨連綿數十里,炊煙裊裊,旌旗如林。這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大陣仗,但他心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王爺,」張玉策馬來到他身邊,「探馬回報,李景隆的中軍大帳在營地中央,周圍有十萬精兵護衛。他的左翼是瞿能,右翼是平安,前鋒是吳傑,後隊是郭英。各部之間相距約五里,聯絡靠旗號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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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點點頭,問:「各部的兵力如何?」
張玉道:「瞿能部約五萬,平安部約五萬,吳傑部約四萬,郭英部約四萬。李景隆自領的中軍約十二萬。」
十二萬。朱棣心中暗暗盤算。李景隆把最精銳的部隊放在自己身邊,卻把瞿能、平安這樣的悍將放在兩翼。這說明什麼?說明他不信任別人,只信自己。也說明他不懂打仗——真正會打仗的人,會把最強的將領放在最關鍵的位置,而不是留在身邊當護衛。
「王爺,」朱能道,「李景隆的陣型有個致命弱點——各部之間距離太遠,聯絡全靠旗號。若能切斷他的旗號聯絡,各部就成了孤軍。」
朱棣眼睛一亮:「你是說,先打旗號?」
朱能點頭:「對。末將觀察過,李景隆的旗號手都在中軍附近,約有三千人。若能派一支精騎突襲,斬斷旗號,各部就無法協同作戰了。」
朱棣沉思片刻,又問阿魯帖木兒:「阿魯將軍,你的朵顏騎兵,能在亂軍中斬將奪旗嗎?」
阿魯帖木兒傲然道:「王爺,朵顏騎兵,天下無敵。別說三千旗號手,就是三萬,末將也能殺他個片甲不留!」
六月初四,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燕軍悄然出營,分兵三路。左路朱能率兩萬步卒,正面牽制南軍;右路張玉率三萬步卒,從側翼包抄;中路朱棣親率三萬朵顏騎兵,直插南軍中軍。
阿魯帖木兒一馬當先,三千精銳騎兵緊隨其後。馬蹄裹布,人銜枚,無聲無息地向南軍大營逼近。
五里、三里、一里……南軍的營寨越來越近,甚至能看見哨兵手中火把的光亮。
「殺!」
阿魯帖木兒一聲怒吼,三千騎兵如猛虎下山,沖入南軍大營。他們不戀戰,不搶掠,直奔中軍旗號手而去。
南軍從睡夢中驚醒,倉促應戰。但朵顏騎兵來去如風,勢如破竹,瞬間衝垮了中軍外圍的防線。三千旗號手被殺得七零八落,旗杆折斷,號角碎裂,中軍大亂。
李景隆從睡夢中驚醒,衝出帳外,只見火光沖天,殺聲震耳。他的親兵們四散奔逃,有的在找馬,有的在找兵器,有的乾脆抱頭蹲在地上。
「怎麼回事?」他厲聲問。
一個渾身是血的將領踉蹌跑來:「大將軍,不好了!燕軍騎兵殺進來了!旗號手全完了!」
李景隆臉色慘白。他知道,沒有旗號,三十萬大軍就無法協同作戰。各部的將領們看不見中軍的命令,只能各自為戰。
「傳令!」他高聲道,「派人騎馬去傳令!讓瞿能、平安立刻向中軍靠攏!」
但他的命令已經傳不出去了。整個中軍亂成一團,沒有人聽他的。
天色漸明,朱能的兩萬步卒從正面發起猛攻,張玉的三萬步卒從側翼包抄。南軍左翼的瞿能部雖然勇猛,但孤軍奮戰,被朱能死死纏住;右翼的平安部同樣被張玉分割包圍,無法支援中軍。
李景隆站在高處,望著四面潰散的軍隊,心如死灰。三十萬人,三十萬大軍,就這樣敗了?
「大將軍,快走!」親兵們拉著他上馬,「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李景隆猶豫了一下,終於撥轉馬頭,向南逃去。
主將一逃,全軍崩潰。三十萬南軍如鳥獸散,有的投降,有的逃跑,有的跪地求饒。
這一仗,從黎明殺到黃昏。當夕陽西下時,戰場上屍骸遍野,血流成河。朱棣立馬戰場,望著滿地的屍骸,久久不語。
張玉策馬而來,滿臉興奮:「王爺,大捷!斬首五萬,俘獲八萬!李景隆跑了!」
朱棣點點頭,沒有說話。他望著南方,望著那條李景隆逃跑的方向,望了很久很久。
「傳令,」他頭也不回地說,「收兵回城。明日,本王要祭奠陣亡將士。」
六月初五,朱棣在北平城外祭奠陣亡將士。
十三萬大軍,死傷兩萬餘人。那些年輕計程車兵,那些鮮活的生命,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上。
朱棣站在祭壇前,望著那些排列整齊的棺木,眼眶忽然紅了。
「諸位將士,」他的聲音沙啞,「你們替本王死了。本王對不起你們。但本王向你們保證——你們的家人,本王會養;你們的兒子,本王會管。只要本王在一天,就絕不會讓他們受委屈。」
他深深一揖,久久沒有起身。
風吹過,吹動那些白色的招魂幡,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為那些逝去的英魂送行。
訊息傳到金陵時,已經是六月初八。建文帝朱允炆正在文淵閣與齊泰、黃子澄商議軍務。當太監把急報呈上來時,他看了一眼,臉色煞白。
「陛下,怎麼了?」齊泰問。
建文帝把急報遞給他,手在發抖。齊泰看完,也變了臉色。黃子澄接過一看,手也開始發抖。
三十萬大軍,五萬被斬,八萬被俘,餘眾潰散。李景隆只帶著數百親兵逃回德州。
「陛下,」齊泰跪地,「臣有罪!臣不該推薦李景隆為帥!」
建文帝擺擺手,沒有責怪他。他只是望著北方,望著那片戰火紛飛的天空,久久不語。
「傳旨,」他緩緩道,「命李景隆收攏殘兵,固守德州。命盛庸率兵五萬,北上增援。命鐵鉉督運糧草,接濟各軍。」
齊泰和黃子澄齊聲道:「遵旨。」
建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天空。天空中,烏雲密布,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燕王,」他喃喃道,「你到底要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他。
窗外,雷聲隆隆,大雨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