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白溝河畔·盛庸布陣

  建文元年六月十五,白溝河。

  盛庸站在河邊的高坡上,望著北方的天際線。這條河不算寬,但水流湍急,兩岸都是開闊的平地,正是大軍展開的好地方。他在河邊已經忙了整整十天——築壘、挖壕、立柵、布陣,每一件事都親力親為。

  李景隆在鄭村壩的慘敗,讓他明白了一件事:燕王朱棣不是李景隆那種人能對付的。這個在北平城裡憋了多年的藩王,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強。

  「將軍,」副將孫霖走到他身邊,「各營已經安頓好了。中軍在河岸北側,左翼在橋頭,右翼在高地。全軍五萬人,列陣完畢。」

  盛庸點點頭,目光仍望著北方。五萬人,這是他手裡的全部家當。朝廷給他的命令是「固守白溝河,阻止燕軍南下」。他知道,這道命令意味著——他是擋在燕王和金陵之間的最後一道屏障。

  「燕軍到哪裡了?」他問。

  「探馬回報,燕軍前鋒已過保定,距白溝河不足百里。領軍的是張玉,兵力約兩萬。」

  兩萬。盛庸心中盤算。燕王的主力大約十萬,加上朵顏三衛,總兵力在十三萬左右。他只有五萬,兵力懸殊。但白溝河是天險,只要布陣得當,未必不能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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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令,」他沉聲道,「各營加強戒備,日夜輪守。河面上的浮橋,全部拆毀。所有船隻,集中到南岸,沒有本將軍的命令,誰也不許渡河。」

  六月十七日,燕軍前鋒抵達白溝河北岸。

  張玉勒馬河畔,望著對岸那片嚴整的營寨,眉頭緊鎖。盛庸的布陣極為老到——中軍扎在河岸高處,俯瞰整個戰場;左翼扼守橋頭,右翼據守高地;營寨外圍挖了三道壕溝,溝底插滿竹籤;寨牆上密布弓弩手,箭樓林立。

  「將軍,」副將馬三保道,「盛庸布陣嚴密,強攻恐怕不易。」

  張玉點點頭,沒有說話。他撥轉馬頭,對馬三保道:「你留在這裡監視,本將軍回去稟報王爺。」

  當夜,朱棣率主力抵達白溝河北岸。他站在河畔,望著對岸南軍的營寨,久久不語。

  「盛庸,」他喃喃道,「此人比李景隆強百倍。」

  姚廣孝在他身邊,捻須道:「王爺,盛庸是洪武年的老將,跟隨耿炳文打過仗,又在山東防禦多年,經驗豐富。此人用兵,穩字當頭,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朱棣點點頭,又問:「那依大師之見,該如何破敵?」

  姚廣孝指著對岸的南軍大營:「王爺請看,盛庸的營寨雖然嚴密,但有一個致命弱點。」

  朱棣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南軍大營沿河而建,綿延十餘里。

  「他的營寨太長,」姚廣孝道,「五萬人守十里河岸,每里只有五千人。若我軍集中兵力猛攻一點,他必然顧此失彼。」

  朱棣眼睛一亮:「大師是說,聲東擊西?」

  姚廣孝微微一笑:「王爺聖明。」

  六月十八日,燕軍開始渡河。

  朱能率兩萬步卒,在白溝河上游十里處佯裝渡河。數百隻木筏同時下水,喊殺聲震天。盛庸果然中計,急調右翼兵力向上游增援。

  就在此時,張玉率三萬精兵,從下游五里處突然渡河。此處河水較淺,燕軍涉水而過,半個時辰便全部登岸。

  盛庸在河岸高坡上看到這一幕,臉色鐵青。他知道自己中計了,但為時已晚。

  「傳令!」他厲聲道,「左翼出擊,擋住燕軍!中軍預備隊,立刻增援左翼!」

  張玉的三萬精兵與南軍左翼展開激戰。這一仗,從午時殺到黃昏。雙方死傷慘重,白溝河水被染成紅色。

  盛庸在陣中拼死督戰,一刀斬了一名後退的百戶,厲聲道:「後退者,殺無赦!」

  南軍在他的威壓下,終於穩住陣腳。黃昏時分,張玉收兵退回北岸。此戰,雙方各損數千,誰也沒有占到便宜。

  當夜,朱棣在帳中召集眾將。

  「今日一戰,」朱棣道,「盛庸果然名不虛傳。我軍渡河未能成功,明日必須另想辦法。」

  張玉道:「王爺,末將觀察,南軍的右翼據守高地,是整條防線的關鍵。若能拿下高地,盛庸的陣腳必亂。」

  朱棣沉思片刻,問阿魯帖木兒:「阿魯將軍,你的騎兵能衝上高地嗎?」

  阿魯帖木兒搖頭:「王爺,高地陡峭,騎兵上不去。但末將可以繞到高地後面,切斷他們的退路。」

  朱棣眼睛一亮:「好!明日,張玉率步卒正面進攻高地,阿魯率騎兵繞到後面,前後夾擊。」

  六月十九日,黎明。

  燕軍再次發起進攻。張玉率兩萬步卒,正面猛攻南軍右翼高地。盛庸急調中軍預備隊增援,雙方在高地下方展開血戰。

  就在此時,阿魯帖木兒率三千朵顏騎兵,從高地後面突然殺出。南軍腹背受敵,陣腳大亂。

  盛庸在陣中看到這一幕,心如死灰。他知道,高地守不住了。

  「傳令!」他高聲道,「全軍收縮,退守第二道防線!」

  南軍且戰且退,退入事先修築的第二道營寨。燕軍趁勢追擊,卻被壕溝和鹿砦擋住。盛庸在寨牆上親自督戰,箭矢如雨,燕軍死傷慘重。

  朱棣立馬陣前,望著那座堅固的營寨,眉頭緊鎖。盛庸的布陣,一環扣一環,讓他無隙可乘。

  「收兵。」他終於下令。

  這一仗,燕軍雖然攻占了高地,但未能突破盛庸的主防線。雙方再次陷入對峙。

  六月二十日,朱棣在帳中獨自對著一份地圖發呆。

  盛庸的防線,就像一道鐵壁,讓他無法逾越。強攻不行,偷襲也不行。這個老將,比李景隆難對付十倍。

  「王爺,」姚廣孝走進帳中,「貧僧有一計,或許能破敵。」

  朱棣抬起頭:「大師請講。」

  姚廣孝指著地圖上的白溝河:「王爺,白溝河雖然湍急,但每年六月,上游的冰雪融化,河水會暴漲。若能在上游築壩蓄水,然後突然放水……」

  朱棣眼睛一亮:「水攻!」

  姚廣孝點頭:「對。盛庸的營寨緊靠河岸,大水一來,必然被衝垮。到時候,我軍乘勢渡河,他一敗塗地。」

  六月二十二日,朱能率五千人,在上游三十里處秘密築壩。

  六月二十五日,大壩築成,河水暴漲。

  六月二十六日黎明,朱能下令掘壩。

  洪水如脫韁的野馬,咆哮著沖向下游。盛庸的營寨在洪水中土崩瓦解,士兵們抱頭鼠竄,哭聲震天。

  朱棣立馬北岸,望著那片汪洋,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水攻雖然能破敵,但也會淹死無數無辜計程車兵。

  「王爺,」張玉策馬而來,「時機到了!」

  朱棣點點頭,拔出長劍:「渡河!」

  十三萬燕軍,如潮水般涌過白溝河。

  盛庸在親兵拼死保護下,殺出重圍,向南逃竄。五萬大軍,死傷過半,餘眾潰散。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白溝河——那條他精心布防的河流,如今已成一片澤國。

  「燕王,」他喃喃道,「你贏了。」

  他撥轉馬頭,消失在雨霧之中。

  六月二十六日黃昏,朱棣立馬於白溝河南岸,望著滿地的屍骸,望著那些在洪水中掙扎計程車兵,久久不語。

  「傳令,」他頭也不回地說,「打撈落水計程車兵,無論是燕軍還是南軍,都要救。」

  姚廣孝走到他身邊,輕聲道:「王爺仁心。」


  他撥轉馬頭,向南方望去。

  那裡,是德州,是濟南,是金陵,是他的命運。白溝河已過,前面的路,還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