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六月初一,北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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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站在城樓上,望著南方。他的身後,十三萬大軍已經列陣完畢,只等他一令之下,便可再次出征。但他沒有動,只是久久地望著那條通往南方的官道。
朱棣點點頭,沒有說話。
三十萬。這是他第一次面對如此龐大的敵軍。他手中只有十三萬人,其中還有三萬是剛剛歸附的朵顏騎兵。兵力懸殊,這一仗不好打。
但他沒有退路。
「張將軍,」他頭也不回地問,「李景隆此人,你了解多少?」
張玉策馬上前,沉吟道:「回王爺,李景隆是曹國公李文忠的兒子,襲爵曹國公。此人自幼在軍中長大,讀過兵書,也打過仗。但……」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
朱棣轉過頭,看著他:「但什麼?」
張玉道:「但末將聽徐大將軍說過,李景隆此人,紙上談兵有餘,臨陣決斷不足。徐大將軍說他『志大而量小,才疏而意廣』,用之則必敗。」
朱棣眼睛一亮:「徐大將軍真這麼說過?」
張玉點頭:「末將親耳所聞。」
朱棣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釋然:「好。若李景隆真如徐大將軍所言,那這一仗,本王有七分勝算。」
六月初二,李景隆的大軍抵達北平城南五十里處的鄭村壩。
三十萬大軍,紮營數十里,旌旗蔽日,聲勢浩大。李景隆立馬中軍,望著北方那座隱約可見的城池,心中湧起萬丈豪情。
他今年三十七歲,正是年富力強之時。他是曹國公李文忠的兒子,是開國元勛之後,自幼錦衣玉食,從未吃過苦頭。但他不甘心只做一個紈絝子弟,他要立功,要建功立業,要讓世人記住他的名字。
如今,機會來了。
「大將軍,」副將瞿能策馬來到他身邊,「探馬來報,燕軍主力已退回北平,兵力約十三萬。朵顏三衛也在其中。」
李景隆點點頭,不以為意:「十三萬?本王有三十萬,三倍於敵。這一仗,必勝無疑。」
瞿能猶豫了一下,道:「大將軍,燕王善戰,朵顏騎兵兇猛,不可輕敵……」
李景隆擺擺手,打斷他:「瞿將軍多慮了。燕王不過是困獸猶鬥,朵顏騎兵不過是烏合之眾。本王大軍一到,他們必然土崩瓦解。」
他頓了頓,高聲道:「傳令下去,明日列陣,與燕軍決戰!」
六月初三,黎明。
兩軍列陣於鄭村壩。南軍三十萬,分成五個方陣,綿延十餘里,旌旗如林,刀槍如海。燕軍十三萬,列成三個方陣,雖然人數少,但陣列嚴整,士氣高昂。
朱棣立馬陣前,望著對面那黑壓壓的敵軍,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三十萬人,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大陣仗。但他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四哥,」朱權在他身邊,輕聲道,「這一仗,咱們能贏嗎?」
朱棣轉過頭,看著他。這個二十三歲的弟弟,面龐還帶著幾分稚氣,眼中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十七弟,」朱棣道,「你怕嗎?」
朱權沉默片刻,點點頭:「怕。」
朱棣笑了:「怕就對了。不怕死的人,往往死得最快。怕死的人,才會想方設法活下去。」
他拔出長劍,指向對面的敵軍:「但怕歸怕,這一仗,咱們必須贏。贏了,就能活下去;輸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朱權點點頭,握緊了手中的長刀。
朱棣策馬上前,對著三十萬南軍,高聲道:
「李景隆!出來說話!」
李景隆在眾將簇擁下,策馬出陣。兩人在兩軍陣前相遇,相距不過百步。
「燕王,」李景隆高聲道,「你起兵造反,罪大惡極。本將軍奉旨討逆,你若知趣,就該束手就擒,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朱棣笑了,那笑容里滿是嘲諷:「李景隆,你父親李文忠,當年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是何等英雄。你身為他的兒子,不思報國,卻在這裡大言不慚。你配做曹國公嗎?」
李景隆臉色鐵青,怒道:「朱棣!你敢辱我先父?」
朱棣冷笑:「辱你?本王說的是事實。你父親若在天有靈,看到你這副模樣,也會羞慚無地。」
李景隆氣得渾身發抖,拔出長劍,高聲道:「全軍——進攻!」
三十萬南軍如潮水般湧出。
朱棣也舉起長劍:「殺!」
十三萬燕軍迎頭而上。
兩軍猛烈撞擊在一起,殺聲震天,刀光劍影。
這一仗,從清晨殺到黃昏。南軍人多勢眾,燕軍勇猛善戰,雙方各有千秋,難分勝負。日落時分,各自收兵,清點戰損,各有數萬人死傷。
當夜,朱棣在帳中召集眾將。
「今日一戰,」朱棣道,「諸位有何看法?」
張玉率先道:「王爺,李景隆果然如徐大將軍所言,志大才疏。今日他指揮混亂,各部配合生疏,全憑人多硬撐。若給他足夠時間,他或許能學會打仗;但現在,他還不行。」
朱能道:「末將以為,明日可以派朵顏騎兵從側翼突擊,打亂他的陣型。南軍人多,但多是步兵,擋不住騎兵衝擊。」
朱棣點點頭,望向阿魯帖木兒:「阿魯將軍,明日一戰,看你們的了。」
阿魯帖木兒跪地:「末將必不辱命!」
六月初四,黎明。
兩軍再次列陣。這一次,李景隆改變了戰術,將主力集中在中央,企圖一舉突破燕軍正面。
但他忘了防備側翼。
戰鬥進行到午時,阿魯帖木兒率三萬朵顏騎兵,從側翼突然殺出。蒙古騎兵來去如風,勢如破竹,瞬間衝垮了南軍的側翼。
陣型一亂,全軍動搖。
朱棣看準時機,親率主力從正面猛攻。兩路夾擊之下,南軍終於崩潰。
這一仗,從午時殺到黃昏。三十萬南軍,被斬殺五萬,俘獲八萬,餘眾潰散。李景隆在親兵拼死保護下,殺出重圍,向南逃竄。
朱棣立馬戰場,望著滿地的屍骸,望著那些死去計程車兵,久久不語。
張玉策馬而來,渾身浴血,卻滿臉興奮:「王爺,大捷!斬首五萬,俘獲八萬!李景隆跑了!」
朱棣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南方,望著那條李景隆逃跑的方向,望了很久很久。
「傳令,」他頭也不回地說,「收兵回城。明日,本王要祭奠陣亡將士。」
六月初五,朱棣在北平城外祭奠陣亡將士。
十三萬大軍,死傷兩萬餘人。那些年輕計程車兵,那些鮮活的生命,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上。
朱棣站在祭壇前,望著那些排列整齊的棺木,眼眶忽然紅了。
「諸位將士,」他的聲音沙啞,「你們替本王死了。本王對不起你們。但本王向你們保證——你們的家人,本王會養;你們的兒子,本王會管。只要本王在一天,就絕不會讓他們受委屈。」
他深深一揖,久久沒有起身。
風吹過,吹動那些白色的招魂幡,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為那些逝去的英魂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