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五月初三,大寧。
寧王朱權站在城樓上,望著南方。他已經這樣站了一個時辰。
身後,是他的王府,是他的軍隊,是他的城池。這座城,是當年馮勝親自督造的,城牆高三丈五尺,全部用三合土夯實,城周十五里,駐軍五萬,囤積著可供三年之用的糧草。他是大明最有權勢的藩王之一,手握重兵,坐鎮一方。
但此刻,他的心中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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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來失守,宋忠戰死。居庸關失守,俞瑱戰死。開平投降,華聚棄甲。燕王的軍隊一路勢如破竹,如今已經逼近大寧。下一個,就該輪到他了。
「王爺,」身後的謀士劉真低聲道,「燕王的使者到了,正在城外候見。」
朱權沉默片刻,問:「來的是誰?」
「張玉。」
朱權眉頭一皺。張玉,那是燕王麾下第一大將,親自出馬,可見燕王對這次出使的重視。
「讓他進來吧。」
五月初三午時,張玉被引入寧王府。
寧王朱權在正殿接見。他今年二十三歲,面如冠玉,舉止從容,眉宇間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他是朱元璋的第十七子,自幼聰慧,深得父皇喜愛。洪武二十六年,他被封為寧王,鎮守大寧,至今已有五年。
「張將軍,」朱權開口,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不敢輕視的威嚴,「燕王派你來,所為何事?」
張玉跪地行禮,然後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王爺,這是燕王的親筆信,請王爺過目。」
朱權接過信,展開,細細看去。
信中,朱棣的語氣親切而誠懇:「十七弟,一別數年,兄甚念之。聞弟鎮守大寧,威震北疆,兄為弟賀。今兄起兵靖難,非為造反,實為清君側,誅奸臣。齊泰、黃子澄,蒙蔽聖聽,陷害忠良,逼死湘王,廢黜諸王。此二人不除,國無寧日。」
「兄知弟素有大志,豈甘久居人下?今兄欲借弟之朵顏三衛,共舉大義。事成之後,富貴共享,天下共分之。」
朱權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放下,望著張玉,緩緩道:「張將軍,燕王這是要本王造反?」
張玉不卑不亢:「王爺言重了。燕王起兵,是遵太祖遺訓,清君側,靖內難。不是造反。」
朱權冷笑:「遵太祖遺訓?太祖遺訓本王也讀過。上面說,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統領鎮兵討平之。燕王有天子密詔嗎?」
張玉一怔,無言以對。
朱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張玉,緩緩道:「張將軍,你回去告訴燕王——本王是太祖皇帝的兒子,也是當今皇帝的叔叔。本王不能幫他造反。請回吧。」
張玉還想再說什麼,朱權揮揮手,示意送客。
五月初四,張玉無功而返,回到燕軍大營。
朱棣聽完張玉的稟報,沉默良久。姚廣孝在一旁捻須道:
「王爺,寧王不肯借兵,在意料之中。他是藩王,手握重兵,坐鎮一方,豈肯輕易冒險?」
朱棣道:「那依大師之見,該如何?」
姚廣孝微微一笑:「王爺,寧王不肯借兵,咱們就逼他借兵。」
朱棣眼睛一亮:「如何逼?」
姚廣孝低聲道出一番話來。朱棣聽了,連連點頭。
五月初六,燕軍突然出現在大寧城外。
八萬大軍,列陣整齊,旌旗蔽日,刀槍如林。朱棣親自立馬陣前,身後是張玉、朱能、丘福、房勝、華聚等將領。
寧王朱權站在城樓上,望著城下那黑壓壓的軍隊,臉色鐵青。
「燕王,」他高聲道,「你這是要逼本王嗎?」
朱棣策馬上前,仰頭望著他,高聲道:「十七弟,兄不是來逼你的。兄是來請你的。請弟借兄朵顏三衛,共舉大義!」
朱權冷笑:「若本王不借呢?」
朱棣沉默片刻,忽然道:「十七弟,你可知道,朝廷已經派人來大寧了?」
朱權臉色一變:「什麼?」
朱棣道:「齊泰密令,命你率兵南下,夾擊本王。你若不聽命,就以謀反論處。十七弟,你已是進退兩難。」
朱權身子一震,臉色變得蒼白。
他確實收到了朝廷的密令,命他率兵南下,與李景隆會合,夾擊燕軍。他也確實猶豫了——若遵命南下,就要與燕王兵戎相見;若不遵命,朝廷就會以謀反論處。
他進退兩難。
朱棣看出他的猶豫,繼續道:「十七弟,兄與你同是太祖皇帝的兒子。兄今日起兵,是被逼無奈。你若助兄,事成之後,富貴共享;你若助朝廷,將來天下人如何看你?」
朱權沉默。
良久,他忽然道:「燕王,容本王考慮三日。三日後,給你答覆。」
朱棣點點頭:「好。兄等你的答覆。」
五月初六至五月初九,大寧城中,寧王朱權陷入深深的猶豫之中。
他召集謀士,日夜商議。主降派和主戰派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
劉真道:「王爺,燕王勢大,懷來、居庸關、開平都已降。咱們若抵抗,恐怕……」
另一個謀士反駁道:「怕什麼?大寧城堅兵精,糧草充足,守三年都沒問題!燕軍遠道而來,糧草不繼,能圍多久?」
劉真道:「圍城?燕王根本不需要圍城。他只要堵住城門,咱們就出不去了。朝廷的援軍在哪裡?李景隆的幾十萬大軍,還在路上。等他們到了,咱們早就餓死了。」
兩人越吵越凶。
朱權坐在上首,一言不發。他只是默默地聽著,默默地想著。
他想起了父皇朱元璋。父皇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權兒,你是朕最小的兒子,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將來無論發生什麼,都要記住——你是朕的兒子,要替朕守著這片江山。」
他想起了大哥朱標。大哥對他最好,從小教他讀書寫字,教他為人處世。大哥若在,絕不會讓朝廷這樣對待他們這些兄弟。
他想起了十二哥湘王朱柏。十二哥自焚的那一夜,火光沖天,照亮了整個荊州城。他聽到訊息時,整整一夜沒睡。
他也會落得那樣的下場嗎?
他不知道。
五月初九夜,朱權獨自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外的燕軍大營。營中篝火點點,像無數隻眼睛在看著他。他望著那些火光,望了很久很久。
劉真走到他身後,輕聲道:「王爺,三日期限到了。明日,該如何答覆?」
朱權沒有回頭。他只是望著那片火光,緩緩道:
「劉真,你說,本王該怎麼辦?」
劉真沉默片刻,低聲道:「王爺,恕臣直言——燕王說得對,王爺已是進退兩難。若助朝廷,就要與燕王兵戎相見;若不助朝廷,朝廷就會以謀反論處。無論怎麼選,都是死路。」
朱權轉過身,看著他:「那你的意思是?」
劉真跪地:「臣斗膽——王爺只有一條活路,就是跟燕王走。」
朱權沉默。
良久,他忽然嘆了口氣,轉身走下城樓。
「明日,」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開城門,迎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