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四月二十六日,開平。
這座曾經的元上都,如今是大明在塞外最重要的軍事重鎮。城牆高聳,駐軍兩萬,囤積著可供三年之用的糧草。守將華聚,是洪武年間的老將,跟隨徐達打過北伐,跟隨馮勝鎮過大寧,戰功赫赫,威望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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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華聚正站在城樓上,望著南方,眉頭緊鎖。
懷來失守,宋忠戰死。居庸關失守,俞瑱戰死。這兩座被視為固若金湯的險關,在燕軍的攻勢下,竟然連三天都沒撐住。如今,燕軍的下一個目標,就是他開平了。
「將軍,」副將李忠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探馬來報,燕軍前鋒已過居庸關,正向開平進發。領軍的是張玉,兵力約兩萬。」
華聚點點頭,沒有說話。
李忠猶豫了一下,又道:「將軍,燕軍勢大,宋忠、俞瑱都敗了。咱們……咱們能守住嗎?」
華聚沉默良久,緩緩道:「守不住也要守。老夫受朝廷大恩,豈能降賊?」
李忠低下頭,不敢再言。
但華聚心裡清楚,這句話,他說得並不堅定。
四月二十七日午時,張玉率兩萬精兵抵達開平城外。
他沒有急於攻城,而是在城外五里處紮營,然後派使者進城勸降。使者是個中年文士,名叫金忠,是姚廣孝的弟子,口才極好。
金忠站在城下,高聲道:「華將軍,燕王有令,若將軍開城歸降,可保富貴,子孫世襲!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悔之晚矣!」
華聚站在城樓上,望著那個文士,冷冷道:「回去告訴燕王,老夫是朝廷命官,豈能降賊?」
金忠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封信,讓人用箭射上城樓:「華將軍,這是燕王親筆信,請將軍過目。看完再決定不遲。」
華聚接過信,展開,一看之下,臉色驟變。
信中只有短短几句話:「華將軍,你可知宋忠、俞瑱、馬宣的下場?他們都死了。本王敬他們是條漢子,厚葬之。但他們的家人呢?宋忠的兒子,今年才十五歲,成了孤兒。俞瑱的老母,七十多歲,哭瞎了雙眼。馬宣的妻子,在他死後第三天,懸樑自盡。」
「華將軍,你也有兒子,你也有老母。你死了,他們怎麼辦?」
華聚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想起自己的兒子,今年才十三歲,聰明伶俐,最愛纏著他講打仗的故事。他想起自己的老母,今年七十六歲了,白髮蒼蒼,每天都要他親自端藥送飯。
他死了,他們怎麼辦?
四月二十七日夜,華聚召集眾將,密議至三更。
主降派和主戰派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華聚坐在上首,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聽著。
李忠率先開口:「將軍,不能降啊!咱們受了朝廷大恩,豈能背棄?」
另一個將領反駁道:「朝廷大恩?朝廷對周王、岷王、湘王,也是大恩?湘王無罪,被逼自焚!這樣的朝廷,值得咱們效忠嗎?」
李忠怒道:「你這是什麼話?湘王是湘王,朝廷是朝廷!」
那將領冷笑:「湘王不是朝廷逼死的?周王不是朝廷廢的?」
兩人越吵越凶,差點動手。華聚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夠了。」
眾人安靜下來,望著他。
華聚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夜色深沉,星月無光。他望著那片黑暗,緩緩道:
「老夫打了三十年的仗。從南到北,從東到西,跟著徐大將軍打過無數硬仗。老夫身上有十三處傷疤,每一處都是拿命換的。老夫對得起朝廷,對得起太祖皇帝。」
他轉過身,看著眾將:「但老夫想問你們一句——朝廷對得起老夫嗎?」
眾人沉默。
華聚繼續道:「宋忠死了,俞瑱死了,馬宣死了。他們都是老夫的老友,都是跟老夫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他們死了,朝廷給了什麼?給了撫恤?給了褒獎?還是給了他們家人一個交代?」
李忠低下頭,不敢看他。
華聚嘆了口氣,緩緩道:「老夫老了。老夫不怕死。但老夫的兒子還小,老夫的老母還在。老夫死了,他們怎麼辦?」
他走到案前,拿起筆,寫下了一封信。
那是給朱棣的降書。
四月二十八日黎明,開平城門大開。
華聚率眾將出城,跪在道旁。他脫去了甲冑,只穿著一身素袍,手中捧著開平的印信和名冊。
張玉率軍進城,看見這一幕,下馬走到華聚面前。
「華將軍,」張玉扶起他,「燕王有令,將軍棄暗投明,是大功一件。請隨末將去見王爺。」
華聚站起身,望著那座他守了五年的城池,望著那些他帶了五年計程車兵,眼眶忽然紅了。
「張將軍,」他的聲音沙啞,「末將……末將有罪。」
張玉搖搖頭:「華將軍何罪之有?將軍保全了一城百姓,保全了兩萬將士的性命。這是大功德。」
華聚低著頭,沒有說話。
四月二十八日午時,華聚在城外大營中見到了朱棣。
朱棣親自出帳迎接,握著他的手,溫言道:「華將軍深明大義,本王感激不盡。」
華聚跪地:「罪將華聚,叩見王爺。」
朱棣扶起他:「將軍何罪之有?將軍棄暗投明,是大功一件。本王已奏明太祖皇帝在天之靈,將軍從今往後,就是本王的兄弟。」
華聚抬起頭,望著這個傳說中的燕王。他比想像中更高大,更英武,目光如電,卻又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真誠。
「王爺,」華聚的聲音有些哽咽,「末將……末將願為王爺效死。」
朱棣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華將軍,本王不要你死。本王要你活著,替本王守著這片土地。」
當日,朱棣在開平城中設宴,款待華聚及眾將。酒過三巡,華聚忽然起身,向朱棣敬酒:
「王爺,末將有一事相求。」
朱棣道:「將軍請講。」
華聚道:「末將麾下有兩萬將士,其中一半是當年跟隨徐大將軍的老兵。這些人,都是好樣的。末將求王爺善待他們。」
朱棣點點頭:「華將軍放心。本王對所有將士,一視同仁。願意跟著本王的,留下;不願意的,發給路費,回家種地。」
華聚跪地叩首:「謝王爺!」
四月二十九日,燕軍在開平休整一日。
華聚將開平的糧草、軍械、馬匹,全部造冊呈報。兩萬石糧食,三千匹戰馬,一萬件兵器,全部落入燕軍手中。
張玉看著那些物資,對朱棣道:「王爺,有了這些,咱們如虎添翼。」
朱棣點點頭,卻沒有說話。他望著開平城,望著那些正在整編的降兵,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華聚投降了。開平不戰而下。但下一個呢?寧王會降嗎?朵顏三衛會來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條路,一旦走上,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四月三十日,燕軍離開開平,繼續向北進發。華聚率本部兵馬隨行,擔任嚮導。
臨行前,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城池。城樓上,「開平」兩個大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見。那是他守了五年的地方,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歲月。
「將軍,」李忠在他身邊,輕聲道,「捨不得?」
華聚搖搖頭,苦笑道:「沒什麼捨不得的。一座城而已。」
他撥轉馬頭,策馬而去。
身後,開平城漸漸遠去,消失在地平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