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正月,北平城被大雪覆蓋。
燕王府的後花園裡,一個和尚正在掃雪。他穿著灰色的僧袍,手持竹帚,一下一下地掃著,動作不緊不慢,神情恬淡自若。雪花落在他的光頭上,很快融化,順著臉頰流下,他也不去擦。
朱棣站在迴廊下,望著那個和尚,久久不語。
這個和尚法名道衍,俗家姓姚,蘇州人氏,十七歲出家,卻精通儒釋道三家之學,尤善謀略。洪武十五年,馬皇后駕崩,朱元璋選高僧侍奉諸王,道衍被分到燕王府。從此,他便留在了北平,成了朱棣最信任的謀士。
「大師,」朱棣終於開口,「雪大,進屋說話吧。」
道衍抬起頭,微微一笑:「王爺稍等,貧僧掃完這片就走。」
他繼續掃雪,直到把迴廊前的雪都掃乾淨,才放下竹帚,走到朱棣面前,合十行禮。
兩人走進書房。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溫暖如春。朱棣脫下大氅,遞給侍從,示意道衍坐下。
「大師,」朱棣開門見山,「周王被廢了,岷王被廢了,湘王自焚了。下一個,該輪到本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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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衍捻著鬍鬚,緩緩道:「王爺何以見得?」
朱棣苦笑:「這還用說?齊泰、黃子澄那兩個書呆子,一心要削藩。他們不敢動本王,就先拿本王的弟弟們開刀。等他們把本王的弟弟們都收拾乾淨了,下一個就是本王。」
道衍點點頭:「王爺看得透徹。那王爺打算怎麼辦?」
朱棣沉默片刻,緩緩道:「本王不知道。本王是臣,他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道衍搖搖頭:「王爺錯了。」
朱棣一怔:「錯在哪裡?」
道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雪。雪還在下,紛紛揚揚,把整個庭院都染成了白色。
「王爺,」他緩緩道,「您是臣,他是君,這沒錯。但您別忘了,您也是太祖皇帝的兒子,您也有資格坐那把椅子。」
朱棣臉色一變,厲聲道:「大師慎言!」
道衍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王爺,貧僧不是在勸您造反。貧僧只是在說一個事實——周王被廢,湘王自焚,岷王被廢,這些人的下場,您都看到了。您以為,您什麼都不做,就能平安無事嗎?」
朱棣沉默。
道衍繼續道:「王爺,您有北平精兵十萬,有張玉、朱能這樣的猛將,有朵顏三衛這樣的騎兵。您要兵有兵,要將有將,要糧有糧。您為什麼就不能……」
「夠了!」朱棣打斷他,「本王不想聽這些!」
道衍微微一笑,不再說話。
兩人相對沉默,只聽見窗外的風聲和雪聲。
良久,朱棣忽然開口:「大師,你說,父皇當年為什麼要分封諸王?」
道衍想了想,緩緩道:「太祖皇帝分封諸王,本意是讓諸位王爺屏藩帝室。但太祖皇帝萬萬沒想到,他剛走,新君就開始削藩。」
朱棣點點頭,又問:「那你說,父皇若在天有靈,會怎麼看今天的事?」
道衍沉默片刻,緩緩道:「貧僧不敢妄測太祖皇帝的心思。但貧僧知道,太祖皇帝一生最重親情。他若在天有靈,看到自己的兒子們一個個被逼死、被逼廢,一定會痛心疾首。」
朱棣眼眶一紅,低下頭去。
道衍走到他面前,輕聲道:「王爺,貧僧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棣抬起頭:「大師請講。」
道衍緩緩道:「當年太祖皇帝駕崩前,曾對王爺說過一句話——『老四,將來無論發生什麼,都要記住,你是朕的兒子。』」
朱棣一怔,隨即想起當年父皇臨終前的樣子。那時他跪在床前,握著父皇的手,父皇望著他,說了那句話。
「老四,將來無論發生什麼,都要記住,你是朕的兒子。」
朱棣的眼淚流了下來。
道衍看著他,輕聲道:「王爺,您明白太祖皇帝的意思嗎?」
朱棣點點頭,又搖搖頭。
道衍道:「太祖皇帝的意思是,您是皇帝的兒子,您有資格守護這個江山。如果有人要害您,您不能坐以待斃。」
朱棣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大師,本王知道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
北平城的百姓都在賞燈猜謎,燕王府里卻燈火通明,戒備森嚴。
朱棣召集張玉、朱能、丘福等心腹將領,在後殿密議。道衍坐在一旁,捻著鬍鬚,一言不發。
「王爺,」張玉率先開口,「末將以為,朝廷削藩之心已定,周王、岷王、湘王的下場就是明證。王爺若不早做準備,恐怕……」
朱棣擺擺手,打斷他:「張將軍,本王知道你的意思。但本王想問的是,若朝廷真的對本王動手,你們願不願意跟著本王?」
張玉率先跪下:「末將願為王爺效死!」
朱能、丘福等人也紛紛跪下:「末將願為王爺效死!」
朱棣點點頭,望向道衍。
道衍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朱棣。
朱棣接過信,展開一看,臉色微變。
那是一封密信,是宮中的太監傳來的。信中說,齊泰和黃子澄已經向建文帝建議,削燕王之權,派兵進駐北平,監視燕王的一舉一動。建文帝雖然還在猶豫,但已經傾向於採納這個建議。
「大師,」朱棣沉聲道,「這封信,可靠嗎?」
道衍點點頭:「可靠。送信的人,是貧僧多年的故交,在宮中當差。他冒著生命危險傳出這封信,不會有假。」
朱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悲涼,也有一絲釋然:
「好侄兒,你果然要對叔叔動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夜空中沒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諸位,」他頭也不回地說,「從今天起,北平城要開始準備了。」
張玉等人齊聲道:「遵命!」
朱棣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記住,沒有本王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本王要等,等他們先動手。」
眾人退下後,道衍走到朱棣身邊,輕聲道:
「王爺,您終於想通了。」
朱棣望著他,苦笑道:「大師,本王是被逼的。」
道衍搖搖頭:「王爺,您不是被逼的。您是天命所歸。」
窗外,夜風吹過,吹動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那聲音像是有人在哭泣,又像是在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