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軍器局中·火銃列裝

  洪武二十一年九月,金陵城外,龍江船廠西側,一片新建的院落里煙火繚繞。

  院門上方掛著一塊新匾,上書三個大字——軍器局。門口有士卒持槍守衛,戒備森嚴,任何人進出都要查驗腰牌。

  院內,數十座熔爐一字排開,爐火正旺。匠人們赤膊上陣,揮汗如雨,有的在煉鐵,有的在鑄模,有的在打磨。叮叮噹噹的錘擊聲此起彼伏,混雜著爐火的呼呼聲和風箱的噝噝聲,匯成一首獨特的交響曲。

  軍器局大使李忠站在一座剛剛鑄好的火銃前,仔細端詳。這銃長約三尺,銃管烏黑髮亮,銃托用硬木製成,上面還刻著編號:洪武二十一年制,第一號。

  「李大使,」身邊的副手低聲道,「這是第一批試製的三百支。按照兵部的要求,每支銃都要試放十發,合格才能入庫。」

  李忠點點頭,接過那支火銃,掂了掂分量。約莫十五斤,沉甸甸的,但比前幾年的老銃輕了不少。他把銃舉起來,眯著眼瞄了瞄,然後放下,對副手道:

  「去,叫幾個老手來,試試這銃。」

  片刻後,三個老匠人走過來,每人接過一支火銃。他們在院角的靶場站定,裝藥、填彈、舉銃、瞄準——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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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聲巨響,硝煙瀰漫。靶場上,三十步外的木靶應聲而裂。

  李忠走過去,檢視那些木靶。彈丸深深嵌入木板,有的甚至穿透了。他點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好!比老銃強多了。射程遠,威力大,還輕便。」

  他轉身,對副手道:「傳令下去:從今天起,照這個樣式,日夜趕工。年前,我要看到五千支新銃入庫。」

  九月十五,第一批三百支火銃運抵北平。

  徐達親自驗看。他拿起一支銃,端詳片刻,然後交給身邊的燕王朱棣:

  「王爺,試試?」

  朱棣接過銃,有些興奮。他在京城時見過火銃,但從未親手試過。他把銃端起來,按照老卒的指點,裝藥、填彈、瞄準——

  砰!

  一聲巨響,朱棣身子一震,險些把銃掉在地上。硝煙散盡,三十步外的靶子上,多了一個窟窿。

  「好!」徐達贊道,「王爺第一次放銃就能打中,難得。」

  朱棣揉著被震得發麻的肩膀,問:「徐將軍,這銃能打多遠?」

  徐達道:「五十步內,可穿鎧甲。百步內,可傷人。再遠就不行了。」

  朱棣若有所思。他又拿起那支銃,端詳著烏黑的銃管,忽然問:「若是騎兵沖陣,五十步能放幾發?」

  徐達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沉吟片刻,道:「最多兩發。第一發在百步左右,第二發在五十步左右。然後就只能拼刀槍了。」

  朱棣點點頭,把銃放下,道:「徐將軍,小王有個想法。」

  「王爺請講。」

  「能不能把火銃用在車上?把車連起來,做成車陣。騎兵衝過來,先用火銃打,打完躲在車後,用長槍刺。這樣,火銃就能多放幾發,人也安全些。」

  徐達眼睛一亮。他望著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年輕人,和他父親一樣,天生就會打仗。

  「王爺此計大妙!」徐達道,「臣這就讓人去試。」

  十月初,大同。

  傅友德接到一批新式火銃。他沒有立即分發,而是先召集軍中老卒,詢問他們的意見。

  一個老卒拿起銃,看了又看,忽然道:「大將軍,這銃好是好,就是裝藥太慢。敵人衝過來,來不及裝第二發。」

  傅友德點點頭,問:「你有什麼辦法?」

  老卒想了想,道:「能不能預先裝好藥,用油紙包著?打仗的時候,撕開就倒,能快不少。」

  傅友德眼睛一亮,拍拍他的肩膀:「好!就照你說的試。」

  一個月後,這種「預裝藥包」被推廣到全軍。裝藥的時間,從原來的半炷香縮短到幾息之間。

  十月二十,大寧。

  馮勝站在城樓上,看著城下那些正在操練火銃計程車卒。三百人排成三排,第一排跪姿,第二排立姿,第三排預備。號令一下,第一排放銃,然後退到後排裝藥;第二排上前,放銃,再退;第三排再上。

  輪番射擊,此起彼伏,硝煙瀰漫。五十步外的靶子上,彈孔密密麻麻。

  「大將軍,」陳桓興奮道,「這個陣法好!輪番射擊,中間沒有停頓。敵人沖不過來!」

  馮勝點點頭,卻沒有說話。他望著那些士卒,望著那些火銃,望著那片硝煙,久久不語。

  良久,他忽然道:「陳桓,你說這火銃,能擋住蒙古騎兵嗎?」

  陳桓一怔,隨即道:「能!五十步內,人馬俱碎。」

  馮勝搖搖頭:「那是他們傻,站在原地讓你打。蒙古人打仗,不傻。他們會分散,會迂迴,會趁你裝藥的時候衝過來。」

  他頓了頓,指著那些正在操練計程車卒:「所以不能只靠火銃。火銃要配長槍,配刀盾,配弓弩。各有所長,互相配合,才能打仗。」

  陳桓若有所思,抱拳道:「末將受教。」

  十一月,金陵。

  朱元璋親自視察軍器局。他在李忠的陪同下,走遍了每一座熔爐,看了每一道工序,問了每一個細節。

  走到一座熔爐前,他忽然停下來,看著那些赤膊的匠人,問李忠:

  「這些人,一天干幾個時辰?」

  李忠道:「回陛下,一天六個時辰,輪流歇息。」

  「工錢多少?」

  「每人每月一石米,五百文錢。」

  朱元璋點點頭,走到一個老匠人面前,問:「老人家,幹這行多少年了?」

  那老匠人認出是皇帝,嚇得跪在地上,哆嗦著說不出話。朱元璋扶起他,溫言道:

  「別怕。朕就是想問問你,幹這行多少年了?」

  老匠人顫聲道:「回……回陛下,小人從十五歲開始干,到現在四十年了。」

  「四十年。」朱元璋喃喃道,「辛苦你了。」

  他轉身,對李忠道:「傳旨:軍器局所有匠人,每人賞銀五兩,米三石。以後每年冬天,多發一套棉衣。」

  李忠跪地:「臣代匠人們謝陛下隆恩!」

  朱元璋擺擺手,走出軍器局。站在門口,他回頭望了一眼那些煙火繚繞的院落,對身邊的劉基道:

  「伯溫,你說這些火銃,能守住大明的江山嗎?」

  劉基沉默片刻,緩緩道:「火銃能守一時,守不住一世。能守住的,是人。」

  朱元璋點點頭,望向北方:「是啊,是人。是那些種地的兵,是那些打鐵的匠,是那些守在邊關的將軍。」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但願他們能一直守著。」

  十二月初,各地衛所陸續收到新式火銃。北平收到兩千支,大寧一千五百支,大同一千支,登州五百支,其餘衛所各有分配。

  這一年,軍器局共造新式火銃八千餘支,預裝藥包十萬餘包。這些火銃和彈藥,被分送到全國各地,成為大明邊防的重要力量。

  除夕夜,登州衛。

  張龍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的海面。月光下,海面波光粼粼,一片寧靜。他腰間別著一支新發的火銃,沉甸甸的。

  「指揮使,」趙百戶走到他身邊,「過年了,下去喝杯酒吧。」

  張龍搖搖頭,指著那片海:「你說,韃子會不會從海上來?」

  趙百戶一怔,隨即道:「不會吧……海上風浪大,他們不擅長……」

  「萬一呢?」張龍打斷他,「萬一他們學會了呢?」

  趙百戶默然。

  張龍拍拍腰間的火銃,道:「有了這玩意兒,咱們能多撐一會兒。但光靠它不行。還得靠眼睛,靠耳朵,靠腦袋。」

  他轉身,走下城樓。

  身後,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嘩嘩的聲響。月光下,那片海依然寧靜,但誰知道,寧靜下面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