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屯田冊上·將士亦農

  洪武二十一年三月,登州衛。

  張龍蹲在一片剛剛翻耕過的土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手心細細端詳。土是黑的,鬆軟濕潤,帶著春天的氣息。他把土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站起身,對身邊的百戶道:

  「好地。種高粱,能收三石。」

  百戶姓趙,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跟著張龍好幾年了。他指著眼前這片廣闊的土地,道:「指揮使,這片地有五百畝,按每畝三石算,一年能收一千五百石。夠咱們衛吃小半年了。」

  張龍點點頭,目光掃過整片土地。遠處,數百名軍士正在田間勞作,有的在翻地,有的在播種,有的在挑水。他們穿著和種田人一樣的短褐,如果不是旁邊堆著的刀槍,根本看不出是兵。

  「趙百戶,」張龍忽然問,「這些弟兄,願意種地嗎?」

  趙百戶沉默片刻,如實道:「回指揮使,有的願意,有的不太願意。願意的,是那些家裡本來就種地的,覺得種地比打仗踏實。不願意的,是那些年輕後生,覺得當兵就該打仗,種地沒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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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龍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告訴他們,種地也是打仗。咱們守著海防,韃子隨時可能從海上來。沒有糧食,拿什麼守?」

  他頓了頓,指著遠處那些正在勞作的軍士:「你去跟他們說,從今天起,每人五十畝地。種出來的糧食,三成交給衛所,七成自己留著。願意多種的,可以多開荒,多出來的全是自己的。」

  趙百戶眼睛一亮:「指揮使,這可是好事啊!」

  張龍點點頭:「去吧。好好跟他們說。」

  四月初八,大寧。

  馮勝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外那片剛剛開墾的土地。那裡,數千名軍士正在田間勞作,有的在趕著牛耕地,有的在彎腰播種,有的在修築水渠。陽光下,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和土地融為一體。

  「大將軍,」身邊的副將陳桓道,「今年開春,咱們大寧衛開墾了八千畝荒地,種上了高粱、豆子、麥子。按照這個勢頭,明年就能自給自足。」

  馮勝點點頭,卻沒有說話。他只是望著那片土地,望著那些勞作的身影,望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忽然道:「陳桓,你還記得咱們剛來大寧的時候嗎?」

  陳桓一怔,隨即道:「記得。那時候這裡什麼都沒有,一片荒地。是大將軍帶著咱們,一磚一瓦建起來的。」

  馮勝搖搖頭:「我說的不是城。我說的是那些兵。」

  他指著城外那些正在勞作的軍士:「那時候他們剛來,有的人連鋤頭都不會拿。現在呢?你看他們,扶犁的扶犁,播種的播種,比老農還熟練。」

  陳桓望著那些身影,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他想起當年跟著馮勝在河西走廊招撫吐蕃的時候,那些兵也是這樣,一邊打仗一邊種地。那時候他還年輕,覺得種地耽誤了打仗。如今他老了,才明白種地就是打仗。

  「大將軍,」他忽然問,「這些兵,將來會不會忘了怎麼打仗?」

  馮勝轉過身,看著他,目光深邃:「不會。因為他們手裡還有刀。農忙時種地,農閒時操練。刀不生鏽,手不生疏,仗就能打。」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擴廓死了,北元滅了,但草原上還有無數蒙古人。他們會一直盯著這邊,等著我們鬆懈的那一天。所以我們要一直守著,一直練著,一直種著。種地,就是守著。」

  五月初,北平。

  徐達帶著燕王朱棣去看了北平周圍的屯田。十幾萬畝土地,被劃分成一塊一塊的,每一塊都有人在耕作。那些耕作者,有的是當地百姓,有的是衛所軍士,有的是從外地遷來的移民。

  「王爺,」徐達指著那些田地,「這些地,原本都是荒地。三年前,臣下令開墾,每戶給五十畝,三年免稅。如今你看,都變成了良田。」

  朱棣望著那片綠色的田野,心中感慨萬千。他想起三年前剛來北平時,城外還是一片荒涼。如今,到處都是莊稼,到處都是炊煙。

  「徐將軍,」他忽然問,「這些軍士,種了地,還有時間操練嗎?」

  徐達點點頭:「有。農忙時種地,農閒時操練。每天早上出操一個時辰,晚上收工後還要練半個時辰的刀槍。臣定的規矩,誰敢偷懶,軍法從事。」

  朱棣若有所思。他望著那些正在勞作的軍士,忽然道:「徐將軍,小王想下去看看。」

  徐達一怔:「王爺要下地?」

  「對。」朱棣翻身下馬,「小王在京城的時候,只在書上看過種地,從來沒親眼見過。今日有機會,想親眼看看。」

  他走進田間,走到一個正在彎腰鋤草的老軍面前。那老軍抬起頭,見是個穿錦袍的年輕人,嚇了一跳,連忙跪下。

  朱棣扶起他,溫言道:「老人家不必多禮。小王只是想看看你是怎麼種地的。」

  老軍怔住了,半晌才道:「王爺……王爺要學種地?」

  朱棣點點頭:「對。小王是來跟老人家學的。」

  老軍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朱棣卻不在意,拿起他放在一旁的鋤頭,學著他的樣子,開始鋤草。

  鋤了幾下,他就發現自己根本不會。鋤頭不是鋤得太深,就是鋤得太淺,有時候還鋤到了莊稼上。老軍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指點道:

  「王爺,鋤要這樣拿……對,這樣……用力要均勻……不能太深,會傷到根……」

  朱棣學得很認真,鋤了一個時辰,終於學會了基本的動作。他直起身,滿頭大汗,對那老軍道:

  「老人家,謝謝你。小王今天才知道,種地比打仗還累。」

  老軍跪地叩首:「王爺折煞小人了……」

  朱棣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種地。種出來的糧食,能養活很多人。」

  六月中,金陵。

  朱元璋收到各地奏報的屯田數目:北平都司開墾荒地二十三萬畝,大寧都司開墾十六萬畝,山東都司開墾十九萬畝,河南都司開墾二十七萬畝……全國衛所共計開墾荒地三百餘萬畝,年產糧食近千萬石。

  他看完奏報,久久不語。然後他把奏報遞給身邊的劉基,道:

  「伯溫,你看看這個。」

  劉基接過奏報,仔細看完,也沉默了。良久,他抬起頭,眼中閃著光:

  「陛下,這是萬世之基啊。」

  朱元璋點點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御花園裡的荷花開得正盛。他望著那些荷花,緩緩道:

  「朕小時候種過地,知道種地的辛苦。那時候朕想,將來要是能天天吃飽飯,就知足了。如今,朕不但能吃飽飯,還能讓千萬人都吃飽飯。」

  他轉過身,目光深邃:「這些地,是那些兵一鋤頭一鋤頭開墾出來的。他們流了汗,流了血,把荒地變成了良田。朕對不起他們,只能讓他們吃飽飯。」

  劉基道:「陛下仁心,將士們會感激的。」

  朱元璋搖搖頭:「感激不感激的,朕不在乎。朕只在乎,將來萬一再有戰事,這些兵能扛得動刀,能守得住城。」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草原上的草,一年一年地綠。蒙古人,一年一年地看著這邊。他們不會忘記,我們也不能忘記。」

  七月初七,登州衛。

  張龍站在自己開墾的那片土地上,望著即將成熟的莊稼。高粱紅了,豆子黃了,麥子也快熟了。再過一個月,就能收割了。

  趙百戶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指揮使,今年收成好。按現在的長勢,每畝至少能收三石半。」

  張龍點點頭,沒有說話。他只是蹲下,輕輕撫摸著一株高粱。那高粱長得比人還高,穗子沉甸甸的,壓彎了秸稈。

  「趙百戶,」他忽然道,「你記得那個從青州來的後生嗎?」

  趙百戶一怔:「哪個後生?」

  「就是那個剛來時一臉茫然的,抱著孩子的那個。」

  趙百戶想了想,道:「記得。他現在可精神了,一個人種了八十畝地,還養了兩頭豬。」

  張龍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那就好。」

  他站起身,最後望了一眼那片即將成熟的土地,轉身離去。

  身後,高粱紅了,豆子黃了,麥子熟了。風中傳來莊稼的清香,和遠處海浪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無聲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