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衛所棋布·軍戶世襲

  洪武二十一年正月,金陵城還沉浸在新年的餘慶中,一道詔書從干清宮發出,馳向全國各布政使司。

  詔書的內容很簡單:自今年起,全國推行衛所制度。每衛五千六百人,下設千戶所、百戶所、總旗、小旗。軍士另立戶籍,世代為軍,永不更易。

  徐達是在北平接到詔書的。他讀完詔書,沉默良久,對身邊的燕王朱棣道:

  「王爺,陛下這一手,比打十場勝仗都厲害。」

  朱棣不解:「將軍何出此言?」


  他頓了頓,望向南方:「這江山,穩了。」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流暢

  朱棣若有所思。他拿起那份詔書,又看了一遍,忽然問:「那這些軍戶,會不會不服?畢竟世代為軍,等於子子孫孫都不能改行。」

  徐達搖搖頭:「會有人不服,但大多數人會認命。因為朝廷給他們的,是一份安穩。有地種,有飯吃,有軍餉拿。比起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他們已經是幸運的了。」

  二月初八,兵部尚書唐鐸帶著一隊官員抵達鳳陽。

  這裡是朱元璋的老家,也是衛所制度的試點之一。按照規劃,中都鳳陽將設八個衛,駐軍四萬餘人,拱衛太祖龍興之地。

  唐鐸站在一片荒地上,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圖紙。圖紙上密密麻麻標註著衛所的位置、範圍、屯田面積。他抬起頭,望著那片即將變成軍營的土地,對身邊的官員道:

  「這裡,是鳳陽左衛。那裡,是鳳陽右衛。東邊是中衛,西邊是前衛。八個衛,就像八顆棋子,把鳳陽圍得嚴嚴實實。」

  官員問:「尚書大人,這八個衛的軍戶從哪裡來?」

  唐鐸道:「從各地抽調。有的是招募的,有的是歸附的,有的是從原來的軍隊裡改編的。不管從哪裡來,只要入了軍籍,世世代代就是軍戶。」

  他頓了頓,又道:「傳令下去:各衛所抓緊時間建房、開荒、練兵。今年秋收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糧食入庫。」

  二月二十,山東都司接到兵部文書:登州設三衛,萊州設二衛,青州設四衛,共計九衛,駐軍五萬餘人。

  登州衛指揮使張龍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將,跟隨徐達打過太原,跟過馮勝鎮過大寧。他接到文書後,帶著幾個親兵,騎馬跑遍了登州府的地界,最後選定了城北一片靠海的地方。

  「就在這裡。」他指著那片荒地,「東邊是海,西邊是山,南邊是城,北邊是田。進可攻,退可守,還能種地,還能打魚。」

  副將問:「指揮使,這地方是好,可什麼都沒有啊。房子、糧倉、軍械庫,都得從頭建。」

  張龍笑了:「從頭建就從頭建。當年跟徐大將軍北伐的時候,咱們不也是從零開始?建起來的東西,才牢靠。」

  三月初,全國各地陸續動工。

  從遼東到雲南,從甘肅到山東,到處都是熱火朝天的工地。每一處工地,都在建造著同樣的東西——衛所。每處衛所,都有同樣的布局——指揮使司在中間,千戶所圍繞四周,百戶所散落其間,屯田在周圍,烽燧在遠處。

  遠遠望去,就像一盤巨大的棋局,棋子是一個個衛所,棋盤是大明的萬里江山。

  五月,朱元璋收到兵部的奏報:全國已設衛三百二十九處,千戶所一千三百餘處,編伍軍士一百二十餘萬人。軍戶另立戶籍,世代為軍,永不更易。

  朱元璋看完奏報,問兵部尚書唐鐸:「一百二十萬人,一年要多少糧餉?」

  唐鐸早有準備:「回陛下,按每名軍士月糧一石計,一年需糧一千四百四十萬石。但各衛所都有屯田,平均每軍屯田五十畝,年產糧食約三十石,足夠自給。朝廷只需撥給鹽菜銀、軍械費、撫恤費等雜項,約合糧二百萬石。」

  朱元璋點點頭,又問:「這些軍戶,願意嗎?」

  唐鐸沉默片刻,如實道:「回陛下,有的願意,有的不願意。願意的,是因為有地種、有飯吃;不願意的,是因為子子孫孫都不能改行。」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御花園裡的花開得正盛。他望著那些花,緩緩道:

  「告訴他們,不願意也得願意。朕給他們地種,給他們飯吃,給他們軍餉拿,他們替朕守著江山,公平。」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誰敢逃跑,按軍法處置。誰敢反抗,滅其三族。」

  唐鐸跪地:「臣遵旨。」

  七月初,山東登州。

  張龍的登州衛已經初具規模。指揮使司的衙門建好了,千戶所的房子蓋好了,百戶所的營房也差不多了。最讓他高興的,是那片屯田——三千畝荒地,已經開墾出一半,種上了高粱和豆子。

  「指揮使,」一個年輕百戶跑來報告,「從青州調來的五百軍戶到了,正在安置。」

  張龍點點頭,問:「他們願意來嗎?」

  百戶猶豫了一下,道:「有的願意,有的……不太願意。畢竟背井離鄉的。」

  張龍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安置他們。有家的給房子,沒家的先住營房。告訴他們,這裡雖然遠,但靠海能吃魚,有地能種糧,比在老家強。」

  百戶抱拳:「是。」

  傍晚,張龍去看了那些新來的軍戶。他們有的在收拾行李,有的在打量新的住處,有的坐在路邊發呆。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孩子,眼中滿是茫然。她的男人站在一旁,臉上看不出表情。

  張龍走到他們面前,問:「從哪裡來的?」

  那男人抬起頭,見是個穿官服的,連忙跪下:「回大人,從青州來的。」

  「起來起來。」張龍扶起他,「在這裡,不用動不動就跪。你們是軍戶,不是犯人。」

  那男人怔了怔,站起身,但還是不敢抬頭。

  張龍問:「種過地嗎?」

  「種過。」

  「打過仗嗎?」

  「……打過。跟韃子打過。」

  張龍點點頭:「那就好。在這裡,農忙時種地,農閒時操練。有仗打仗,沒仗過日子。你的兒子,將來也這樣。」

  那男人抬起頭,眼中閃著複雜的光。他忽然問:「大人,小人的兒子,以後也能當官嗎?」

  張龍看著他,沉默片刻,緩緩道:「能。只要他肯練,肯學,肯拼命。這衛所里,百戶、千戶、指揮使,都是從兵升上來的。只要他行,就能上去。」

  那男人的眼中忽然有了光。他跪地叩首:「謝大人!」

  張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身後,夕陽正紅。那片剛剛建成的衛所,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遠處的海面上,幾隻漁船正在歸來,帆影點點。

  張龍站住了,望著那片海,望著那片天,望著那片剛剛開墾的土地。他忽然想起當年跟著徐達北伐的時候,在太原城下,徐達對他們說:

  「將來天下平定了,你們都能回家種地。」

  如今天下真的平定了,但他們沒有回家種地。他們留在這裡,守著這片土地,子子孫孫,世世代代。

  他搖搖頭,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身後,那個年輕軍戶還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那個年輕的婦人,抱著孩子,也在望著。他們的眼中,有茫然,有期待,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是希望,也是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