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七月,太原。
傅友德站在晉王府的工地上,望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眉頭微皺。這座府邸是奉旨新建的,占地百餘畝,殿堂樓閣一應俱全。但他看著那些雕樑畫棟,總覺得有些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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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身後的副將周能道,「王爺的車駕再有十日就到了。這府邸能趕得上嗎?」
傅友德沒有答,只是問:「正殿的匾額,寫的是什麼字?」
「『晉王府』三個大字,是請太原城裡最好的書法家寫的。」
傅友德搖搖頭:「不夠。去把太原府學的教授請來,讓他重新寫。要寫得莊重些,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
周能一怔:「大將軍,那書法家是太原名士……」
「名士的字,掛在別處可以。」傅友德打斷他,「但這是晉王府,是王爺住的地方。要讓百姓看見這三個字,就知道朝廷的威嚴,不是看字寫得好看不好看。」
周能抱拳:「是。」
七月初九,晉王朱棡抵達太原。
傅友德出城三十里迎接。當那個十八歲的少年出現在官道上時,傅友德心中一凜——他騎在馬上,身姿挺拔,眼神沉穩,全然不像第一次離開京城的皇子。
「末將傅友德,參見王爺。」傅友德在馬上抱拳。
朱棡翻身下馬,快步上前,親手扶起他:「傅將軍快快請起。父皇臨行前再三叮囑,讓小王多聽將軍的話。以後在太原,將軍就是小王的師長。」
傅友德心中暗贊。這個少年,禮數周全,言辭謙和,難得的是沒有皇子的架子。
「王爺折煞末將了。」傅友德道,「末將只懂打仗,不懂別的。王爺若有需要,儘管吩咐。」
朱棡搖搖頭:「將軍謙虛了。父皇常說,傅將軍平定雲南、奪取蜀中,是當世名將。小王能得將軍輔佐,是三生有幸。」
當夜,傅友德在晉王府設宴為晉王接風。酒過三巡,他屏退左右,對朱棡道:
「王爺,末將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棡正色道:「將軍請講。」
傅友德指著窗外的北方:「那裡,是草原。擴廓雖然敗了,但北元還在,漠南漠北還有無數蒙古騎兵。王爺鎮守太原,就是要替陛下守住這道門戶。」
朱棡點點頭:「小王明白。」
傅友德繼續道:「太原不比北平。北平有徐達,大寧有馮勝,都是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太原的駐軍雖然不少,但真正能打的,只有末將帶回來的那兩萬人。王爺若要練新兵,末將可以教。但王爺若要打仗——」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朱棡:「末將希望王爺記住:打仗不是兒戲。一將功成萬骨枯,王爺將來若要領兵,務必三思而後行。」
朱棡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向傅友德深深一揖:「將軍金玉良言,小王銘記在心。」
七月中,傅友德開始帶晉王巡視太原防務。
他們先去了城北的校場。那裡駐紮著傅友德從蜀中帶回的兩萬精兵,正在操練。士卒們列陣整齊,進退有度,喊殺聲震天。
「這些兵,」傅友德指著那些士卒,「跟著末將打過雲南,打過蜀中,打過無數硬仗。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有至少三個敵人的血。」
朱棡望著那些士卒,眼中閃著光。他忽然問:「將軍,小王能不能跟他們一起操練?」
傅友德一怔:「王爺要親自操練?」
「對。」朱棡道,「小王在京城時,也跟著徐達將軍學過兵法。但紙上談兵,不如親身體會。將軍若不嫌棄,小王願從最基礎的練起。」
傅友德看著他,良久不語。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得皺紋都舒展開來:
「好!王爺既有此心,末將就陪王爺練!」
從那天起,朱棡每日天不亮就到校場,跟著士卒一起跑步、射箭、格鬥。傅友德親自教他刀法,教他騎術,教他如何看地形、如何排兵布陣。
起初,士卒們戰戰兢兢,不敢跟王爺動手。傅友德便讓他們輪番上陣,把王爺當普通士兵對待。朱棡被摔得鼻青臉腫,卻從不叫苦,第二天照樣準時出現。
一個月後,朱棡的刀法已經有模有樣,騎術也大有長進。傅友德看在眼裡,心中暗暗欣慰。
八月十五,中秋節。
傅友德在晉王府設宴,請來太原城中的文武官員,與晉王共度佳節。酒至酣處,朱棡忽然起身,舉杯對傅友德道:
「傅將軍,這一杯,小王敬你。謝謝你這些日子的教誨。」
傅友德連忙起身:「王爺言重了。末將只是盡本分。」
朱棡搖搖頭,正色道:「將軍教小王的,不只是刀法騎術,更是如何做一個真正的藩王。小王以前在京城,只知道讀書習武,不知道民間疾苦。這些日子跟著將軍巡視,才知道太原的百姓過得不容易,才知道邊關的將士有多辛苦。」
他頓了頓,眼中似有淚光:「小王發誓,將來一定要守住太原,守住這道門戶,讓百姓安居樂業,讓將士少流血。」
傅友德望著這個少年,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想起了常遇春——那個永遠沖在最前面的猛將,想起了徐達——那個沉穩如山的老帥,也想起了自己——一輩子征戰,從不停歇。
「王爺,」他緩緩道,「末將有一句話,想送給王爺。」
朱棡拱手:「將軍請講。」
傅友德望著窗外的明月,緩緩道:「守土,比開疆更難。開疆靠的是勇,守土靠的是心。王爺若能始終記得今日的話,記得太原百姓的臉,記得將士們的血,就一定能守住。」
他轉過身,對著朱棡深深一揖:「末將願追隨王爺,守著這片土地,直到最後一口氣。」
朱棡連忙扶起他,兩人相視一笑。
窗外,明月正圓。月光灑在太原城的城樓上,灑在那些守衛邊疆的將士身上,也灑在這對君臣身上。
八月二十,傅友德接到朝廷的旨意:暫留太原,繼續輔佐晉王,直到晉王能夠獨立理政。
他接旨後,對朱棡道:「王爺,末將要賴在太原不走了。」
朱棡大笑:「將軍不走,小王求之不得!」
笑聲在晉王府中迴蕩,傳到窗外,傳到那些正在操練計程車卒耳中。士卒們聽著這笑聲,心中也安定下來——有傅將軍在,有王爺在,太原就守得住。
而此刻,在遙遠的漠北,擴廓正望著南方的天空,不知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