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二月二十三,文州城外二十里,傅友德立馬山崗,望著南方連綿的群山。
三日前的文州之戰,丁世貞戰死,餘眾請降。但傅友德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前面——明升的大將戴壽,正率十萬大軍從夔州星夜回援。若不能搶在戴壽之前突破最後一道防線,這三萬翻山越嶺而來的精兵,將陷入前後夾擊的絕境。
「大將軍,」顧時指著地圖,「前方百里,就是青川。過了青川,便是江油。江油一失,成都平原無險可守。但青川、江油之間,還有一道天險——」
「馬閣山。」傅友德替他說出那個地名。
馬閣山,傳說中是三國時鄧艾伐蜀所經之地。山勢險峻,峭壁千仞,只有一條羊腸小道蜿蜒其間。明升在此設有重兵,由大將吳友仁率兩萬精兵扼守。
「吳友仁是明玉珍的老部下,跟隨明氏父子二十年,忠心耿耿。」顧時道,「硬攻的話,我軍傷亡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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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友德沉默片刻,忽然問:「吳友仁知不知道我軍已取階、文?」
「應該知道了。文州逃兵不少,訊息瞞不住。」
「那他知不知道我軍有多少人?」
顧時一怔,隨即明白了傅友德的意思——虛張聲勢。
二月二十五,傅友德率軍抵達馬閣山下。他沒有急於進攻,而是命人在山上山下遍插旗幟,多設灶台,夜裡點燃無數火把,彷佛有十萬大軍駐紮。
吳友仁在山上的關隘中望見,心中驚疑不定。他派人下山打探,探子回報:「明軍漫山遍野,至少五六萬人,還有源源不斷的後續部隊正在趕來。」
吳友仁臉色鐵青。他只有兩萬人,據險而守或許能撐一陣,但若明軍真的十萬,就算有天險也守不住。
當夜,他召集眾將商議。有人主張死守,有人主張撤退,還有人主張投降。吳友仁猶豫不決,一夜未眠。
二月二十六,傅友德派使者上山,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
「吳將軍,階、文已破,蜀中門戶洞開。你這兩萬人,守得住嗎?」
吳友仁讀完信,手在發抖。他望著山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幟,望著那些絡繹不絕的火把,終於長嘆一聲,下令撤退。
當夜,兩萬夏軍棄關而走,往江油方向逃竄。
二月二十七,傅友德率軍透過馬閣山。那條羊腸小道只容一人透過,旁邊就是萬丈深淵。三萬將士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有驚無險地全部透過。
顧時站在山巔,回望那條幾乎看不到的路,喃喃道:「這路……連鬼都難走,我們是怎麼過來的?」
傅友德沒有答。他只是望著南方,望著那座隱約可見的城池——江油。
三月初一,明軍進抵江油城下。
江油守將花茂,是明升的心腹,以勇猛著稱。他得知馬閣山失守,又驚又怒,發誓要與明軍決一死戰。
但他只有八千人。而明軍,有三萬。
傅友德沒有立即攻城。他派人在城外四處張貼告示,宣布大明「止殺安民」的旨意,承諾投降者不殺,抵抗者必誅。同時,他讓俘虜的夏軍士兵在城外喊話,勸降昔日的袍澤。
花茂在城頭看到這一切,心中已有動搖。但他仍在猶豫——明升待他不薄,他不想揹負叛徒的罵名。
三月初三夜,一封密信從城中射出。那是花茂的親筆信,信中只有一句話:
「若保我不死,願降。」
傅友德讀完信,微微一笑,提筆回了一句話:「不但保你不死,還保你富貴。」
三月初四,花茂開城請降。江油不戰而下。
訊息傳到成都,明升如遭雷擊。他癱坐在龍椅上,喃喃道:「江油……江油都丟了……傅友德是飛過來的嗎?」
沒有人能回答他。
三月初七,傅友德率軍進抵綿陽。至此,成都平原的門戶全部洞開,三萬明軍如一把尖刀,直插蜀中的心臟。
而此刻,戴壽的十萬大軍還在夔州通往成都的路上。他得知江油失守,急令大軍星夜兼程,但為時已晚——明軍已經搶占了先機。
三月十五,傅友德在綿陽城外召集眾將。
「戴壽的主力,再有十日就能趕到。」他指著地圖,「十日之內,我們必須拿下漢州。漢州一失,成都再無屏障。」
顧時道:「漢州守將是戴壽的弟弟戴興,此人勇猛善戰,手下有三萬精兵。硬攻的話,十日恐怕不夠。」
傅友德點點頭,目光落在漢州城的位置上。沉默良久,他忽然說:
「那就讓戴興自己把兵調走。」
眾將不解。
傅友德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這裡是成都。明升在成都,手裡還有兩萬人。若我們佯攻成都,戴興必分兵救援。那時——」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漢州空虛,就是我們進攻的時候。」
三月十八,明軍一部進逼成都郊外。明升大驚失色,急令戴興分兵救援。
戴興猶豫了。他懷疑這是明軍的調虎離山之計,但又不敢置成都於不顧。權衡再三,他終於派出兩萬人馬,馳援成都。
漢州的守軍,只剩一萬人。
三月二十,傅友德親率主力猛攻漢州。
這一仗,從黎明殺到黃昏。明軍人多勢眾,攻勢如潮;夏軍雖少,但據城死守,箭矢如雨。當夜幕降臨時,明軍三次攻城皆被擊退,城下屍骸累累。
顧時渾身浴血,對傅友德道:「大將軍,傷亡太大了。要不歇一夜,明日再攻?」
傅友德搖頭:「今夜不攻,明日戴興就反應過來了。到那時,他那兩萬人回援,我軍又要陷入苦戰。」
他望向漢州城頭,目光如鐵:「傳令:挑三千死士,今夜四更,從北角突襲。」
四更時分,三千死士悄然潛至城下。他們搭起雲梯,銜枚而上。守軍連日作戰,疲憊不堪,哨兵竟未發覺。
當第一個明軍登上城頭時,夏軍還在睡夢中。驚醒時,已是刀劍加頸。
天明時分,漢州城破。戴興戰死於亂軍之中。
傅友德立馬城頭,望著城中跪地請降的夏軍士兵,沉默良久。顧時來報:「此戰斬首三千,俘獲七千。我軍傷亡兩千有餘。」
傅友德點點頭,望向南方。那裡,成都城的輪廓隱約可見。戴壽的十萬大軍,還在百里之外。
「傳令,」他沉聲道,「休整三日。三日後,直取成都。」
三月二十三,明軍進抵成都城下。同日,戴壽的十萬大軍終於趕到,在城北二十里處紮營。
兩軍對峙,大戰一觸即發。
傅友德站在營帳外,望著北方那片連綿的營寨,忽然對顧時說:「你知道嗎,當年在沈兒峪,徐大將軍對我說過一句話。」
顧時問:「什麼話?」
「打仗,有時候不是看誰沖得更猛,而是看誰等得更久。」傅友德微微一笑,「現在,該戴壽沖了。」
他轉身走回帳中,留下一句話給困惑的副將:
「傳令:全軍固守,不得出戰。誰敢擅自出擊,軍法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