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三月二十五,漢州城外,兩軍對峙已三日。
傅友德站在營寨高處,望著北方那片連綿不絕的夏軍營寨。戴壽的十萬大軍,就駐紮在二十里外的鴨子河南岸,旌旗蔽日,營壘森嚴。
「大將軍,」顧時低聲道,「戴壽派人來下戰書了。」
傅友德接過戰書,掃了一眼,隨手放在案上。戰書寫得慷慨激昂,約他明日決戰,「決一雌雄,以定蜀中歸屬」。
「他急。」傅友德微微一笑,「十萬大軍,人吃馬嚼,每日消耗巨大。他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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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時道:「那咱們就繼續耗著?」
「耗。」傅友德望向南方,「但也不能光耗。傳令:今夜派三千人,去他營外騷擾。不要戀戰,打完就跑。讓他睡不好覺。」
當夜,三千明軍悄然出營,摸到夏軍營外。他們燃起火把,敲響戰鼓,齊聲吶喊。夏軍驚醒,以為明軍夜襲,倉促應戰。但明軍一觸即退,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此三夜,夏軍夜夜不得安寧,士氣開始低落。
三月二十八,戴壽終於按捺不住,率大軍直逼明軍營寨。
傅友德早有準備。他下令全軍固守,不得出戰,只以弓弩火炮還擊。夏軍猛攻一日,死傷數千,明軍營寨巋然不動。
當夜,戴壽在帳中暴跳如雷。他召集眾將,厲聲道:「傅友德縮在營里不出來,難道我們就這麼耗著?」
部將劉仁道:「大將軍,我軍糧草只能維持半月。若不能速戰,後果不堪設想。」
戴壽沉默良久,忽然道:「明日,分兵兩路。我率主力繼續正面進攻,你率兩萬人繞到明軍背後,前後夾擊。」
三月二十九,戴壽依計而行。
但傅友德早有斥候探知動向。他將計就計,佯作不知,只等劉仁的偏師進入伏擊圈。
午時,劉仁率軍繞到明軍營寨後方,正要發起進攻,忽然四下殺聲震天。顧時率五千精兵從兩側殺出,將劉仁的部隊截成數段。
與此同時,傅友德大開營門,親率主力正面迎擊戴壽。
這一仗,從午時殺到黃昏。明軍以逸待勞,士氣正盛;夏軍連日奔波,疲憊不堪。陣線很快動搖,開始潰退。
戴壽在陣中拼死督戰,連斬數名逃兵,卻仍止不住潰勢。當他終於下令撤退時,十萬大軍已折損過半。
傅友德沒有追擊。他只是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煙塵,對身邊的顧時說:
「戴壽敗了。但他還有四五萬人,困獸猶鬥。明日,他會更拼命。」
四月初一,戴壽果然再次進攻。
這一次,他改變了策略。他將部隊分成十隊,輪番進攻,晝夜不停。他要用人海戰術,活活拖垮明軍。
傅友德針鋒相對。他將部隊也分成十隊,輪番防守。白天激戰,夜晚休整;你進我退,你退我進。
如此三日,雙方都死傷慘重。明軍營寨外的空地上,屍骸堆積如山,血腥氣瀰漫數里。
四月初四夜,傅友德召集眾將。
「戴壽快撐不住了。」他指著地圖,「他的糧草最多還能支撐五日。五日後,他不戰自潰。」
顧時道:「可他還有三四萬人,若拼死一搏……」
「那就讓他搏。」傅友德目光深沉,「傳令:明日,我要與他決戰。」
四月初五,黎明。
兩軍列陣於漢州城北的曠野上。明軍三萬,夏軍四萬,兵力懸殊。但明軍的旗幟更加鮮明,陣列更加嚴整,將士的眼神更加堅定。
傅友德策馬出陣,向對面高聲道:「戴將軍,出來說話!」
片刻後,戴壽也策馬而出。兩人在兩軍陣前相遇,相距不過百步。
「傅友德,」戴壽厲聲道,「你從階、文偷渡,算什麼英雄好漢?」
傅友德笑了:「戴將軍,兵者詭道。鄧艾偷渡陰平,滅蜀漢;我偷渡階、文,取蜀中。有何不可?」
戴壽啞然。
傅友德繼續道:「戴將軍,明升年幼,蜀中疲憊,你守不住的。降了吧。陛下寬仁,必不相負。」
戴壽沉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傅友德,我戴壽受明氏三代厚恩,豈能降你?」他一勒戰馬,轉身回陣,「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決戰爆發。
兩軍如兩道洪流,猛烈撞擊在一起。刀光劍影,殺聲震天。這一仗,從黎明殺到黃昏,從平原殺到山崗,從白刃殺到赤手。
傅友德身先士卒,連斬七將,渾身浴血。他的戰馬被射殺,換馬再戰;他的長刀折斷,拔劍再戰。他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他卻始終沖在最前面。
戴壽同樣勇猛。他手舞長槊,在陣中左衝右突,所過之處,明軍紛紛後退。但他的部隊已經疲憊不堪,他的將領一個接一個戰死,他的陣線正在一點一點崩潰。
黃昏時分,終於有人開始逃跑。
先是一個,然後是十個,一百個,一千個……夏軍的陣線徹底崩潰。戴壽在陣中怒吼,斬殺逃兵,卻再也止不住潰勢。
當最後一個親兵倒在他身邊時,戴壽渾身浴血,周圍全是明軍。
傅友德分開人群,走到他面前。
兩人對視良久。戴壽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悲涼,也有釋然:
「傅友德,你贏了。」
傅友德沉默片刻,緩緩道:「戴將軍,降了吧。陛下……」
「不必說了。」戴壽打斷他,望向南方,那裡是成都的方向,是他效忠了二十年的明氏所在的方向,「我受明氏三代厚恩,今日兵敗,無顏再見主上。」
他猛然拔劍,橫劍自刎。
傅友德伸手欲攔,卻已不及。戴壽的身軀緩緩倒下,鮮血染紅了腳下的土地。
戰場上一片寂靜。明軍將士默默望著這一幕,許多人低下了頭。
良久,傅友德彎下腰,輕輕合上戴壽的雙眼。他站起身,對身邊的顧時說:
「厚葬他。他是條漢子。」
顧時抱拳:「是。」
四月初六,傅友德率軍進抵成都城下。戴壽的首級被掛在城外,夏軍守將望見,無不膽寒。
明升在城中聞訊,放聲大哭。他召集眾將商議,有人主張死守,有人主張投降。爭吵持續了整整一日。
當夜,明升做出決定。
四月初七,成都城門大開。明升素服出降,跪於道旁,雙手奉上大夏國印信。
傅友德下馬,親手扶起他,溫言道:「明將軍請起。陛下有旨,歸順者不殺。請隨我入京面聖。」
明升淚流滿面,連連叩首。
四月中,傅友德率軍進入成都。這座蜀中第一名城,終于歸入大明版圖。
他在城頭升起了大明的旗幟,望著腳下繁華的街市,望著那些好奇而又惶恐的百姓,忽然想起翻越馬閣山時的艱險,想起漢州決戰時的慘烈。
「大將軍,」顧時在他身後道,「蜀中平定了。」
傅友德點點頭,沒有說話。他只是望著北方,望著那片他翻越過的群山,望著那條幾乎不可能的路。
那裡,有三千將士的亡魂,有他親手寫下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