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蜀道之難·傅友德暗度

  洪武四年正月,金陵城還沉浸在元夕的餘慶中,一道密旨從干清宮發出,快馬馳向漢中。

  傅友德接旨時,正在大帳中與諸將議事。他讀完聖旨,沉默片刻,對眾將道:「陛下有旨:克日發兵,征討明升。」

  帳中一片寂靜。明升是明玉珍之子,占據蜀中,國號大夏,已歷三世。蜀道之難,天下皆知——劍門關天險,瞿塘峽絕壁,李白詩云「難於上青天」,絕非虛言。

  「大將軍,」副將顧時忍不住道,「蜀道艱險,易守難攻。我軍該如何進兵?」

  傅友德沒有答,只是走到地圖前。那圖上,從漢中入蜀的道路有三條:東路由夔州(今奉節)溯江而上,水路險峻;中路由金牛道直取劍門,關隘重重;西路經階州(今甘肅隴南)、文州(今甘肅文縣)入蜀,山高路遠,人跡罕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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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指,緩緩落在西路那條線上。

  「大將軍要走階、文?」顧時驚呼,「那條路連棧道都沒有,大軍如何透過?」

  「正因為沒有棧道,明升才想不到。」傅友德目光深沉,「劍門天險,他必重兵把守;瞿塘水路,他必設防嚴備。唯有階、文一路,山高林密,他認為大軍無法透過。」

  他頓了頓,環視眾將:「但他忘了一件事——當年鄧艾滅蜀,走的就是陰平小道。今天,我傅友德就走一回陰平道。」

  正月二十,傅友德率三萬精兵自漢中出發,向西疾進。

  這一路,比他想像的更難。秦嶺的余脈在此交錯,山勢陡峭,谷深林密。許多地方根本沒有路,只能砍開荊棘,攀援而上。每日行軍不過三十里,便有士卒墜崖身亡。

  「大將軍,」嚮導是個當地的老樵夫,指著前方雲霧繚繞的山峰,「翻過這座山,就是階州地界。但這山上沒有路,只有採藥人走的羊腸小道,寬不過一尺,旁邊就是萬丈深淵。」

  傅友德望著那座山,沉默片刻,問:「採藥人能走,我軍能不能走?」

  老樵夫搖頭:「採藥人空身而行,將軍帶著輜重甲冑……」

  「那就放下輜重。」傅友德打斷他,「每人只帶三日乾糧,輕裝前進。戰馬,留在山下。」

  顧時大驚:「大將軍,沒有戰馬,如何打仗?」

  「到了階州,自然有馬。」傅友德望向山巔,「明升的馬,就是我們的馬。」

  正月二十五,三萬明軍開始翻越那座無名高山。

  這是一條真正的死路。所謂的「路」,不過是在懸崖峭壁上鑿出的淺淺石窩,手腳並用才能攀援。稍有不慎,便會墜入深谷,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傅友德身先士卒,第一個攀上懸崖。他用刀砍開荊棘,用手抓住岩石,一步一步向上。鮮血從他的手掌滲出,染紅了岩石,他卻渾然不覺。

  身後,三萬將士默默跟隨。

  這一天,有三百餘人墜崖身亡。但沒有一個人後退。

  黃昏時分,傅友德終於登上山頂。他站在山巔,望著腳下的萬丈深淵,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階州城,忽然想起八年前,自己隨徐達北伐時,在沈兒峪的那場決戰。

  那時徐達說:「打仗,有時候不是看誰沖得更猛,而是看誰等得更久。」

  如今他明白了,等,是一種智慧;走,也是一種智慧。

  二月初三,明軍突然出現在階州城下。

  守將丁世貞正在城中宴客,慶祝新年。當探馬稟報「明軍到了」時,他還以為聽錯了:「哪來的明軍?劍門關好好的,瞿塘峽好好的……」

  「從……從山裡來的!」探馬面如土色,「漫山遍野,到處都是!」

  丁世貞衝到城頭,只見東邊山野間,無數明軍正在列陣。那些士兵衣衫襤褸,滿面塵灰,手中的刀槍卻閃著寒光。那面「傅」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

  「傅友德……」他喃喃道,「他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沒有人能回答他。

  二月初五,階州城破。丁世貞率殘部向文州逃竄。傅友德下令:休整一日,繼續追擊。

  二月初八,文州城下。

  丁世貞據城死守,派人向成都求援。但遠水不解近渴——明軍來得太快,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傅友德沒有強攻。他派人繞到城後,切斷水源。三日後,城中井水乾涸,守軍不戰自亂。

  二月十二,文州城破。丁世貞戰死,餘眾請降。

  至此,蜀中門戶洞開。傅友德站在文州城頭,望向南方。那裡是成都的方向,是明升的方向,是這場戰爭的終點。

  「傳令,」他沉聲道,「留五千人守階、文,主力明日南下,直取成都。」

  二月十五,明軍攻破青川。

  二月十八,明軍攻克江油。

  二月二十,明軍進抵綿陽,距成都僅三百里。

  訊息傳到成都,明升大驚失色。他召集眾將,急問:「傅友德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眾將面面相覷。有人喃喃道:「階、文……那條路,根本不可能過兵啊……」

  「不可能?」明升怒吼,「那傅友德是鬼嗎?」

  沒有人能回答他。

  當夜,明升下令:急調劍門關守軍回援成都。但為時已晚——傅友德的前鋒,已經出現在綿陽城外。

  二月二十五,傅友德在綿陽城外召集眾將。三萬明軍,翻山越嶺一月有餘,損兵兩千,如今只剩兩萬八千。但每個人的眼中,都燃著烈火。

  「大將軍,」顧時興奮道,「劍門關的守軍正在回援,戴壽的主力還在夔州。成都空虛,正是進攻的好時機!」

  傅友德搖頭:「不急。明升還有數萬兵馬,困獸猶鬥。我軍遠道而來,需要休整。」他頓了頓,望向南方,「等戴壽反應過來,等他率軍回援。然後——」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然後,就是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