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六月十八,明州(今寧波)外海,天色如墨。
廖永忠站在旗艦「威遠號」的船頭,望著遠處影影綽綽的船影。那是方國珍的水師——大小戰船三百餘艘,在洋面上排開陣勢,桅杆如林,旌旗蔽日。
「將軍,」副將朱壽低聲道,「方國珍親自來了。旗艦上掛的是他的帥旗。」
廖永忠點點頭,舉起千里鏡仔細觀察。方國珍的船隊確實訓練有素——走舸在外圍游弋偵察,蒙沖在中層列陣以待,樓船在內圍壓陣。陣型嚴整,進退有度。
「傳令:按第二套方案行事。」廖永忠放下千里鏡,「朱壽,你率三十艘走舸,從左翼佯攻,吸引他的注意。我自率主力,從右翼突破。」
「得令!」
半個時辰後,海戰爆發。
朱壽的走舸如群狼般撲向左翼,箭矢如雨,火器轟鳴。方國珍果然中計,將主力向左調動。就在此時,廖永忠親率五十艘樓船、蒙沖,從右翼猛插而入。
這一仗,從辰時殺到酉時。明軍船高炮猛,方國珍船快人熟,雙方各有千秋,難分勝負。但廖永忠的目的不是決戰,而是試探——他要摸清方國珍水師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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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時分,雙方各自收兵。廖永忠清點戰損:沉船七艘,傷亡五百餘人。方國珍那邊,損失大致相當。
「今日一戰,諸君有何看法?」
朱壽搶先道:「方國珍的水師確實厲害。他們的船更快,轉舵更靈活,將士們也更適應海戰。硬拼下去,我軍未必能勝。」
另一個將領道:「但他們也有弱點——火器不足,船身單薄。若被我軍火炮擊中,往往一擊即沉。」
廖永忠點點頭,走到海圖前。那圖上標註著浙東沿海的地形、島嶼、航道,密密麻麻。
「方國珍的老巢在慶元(今寧波),但他真正的根基不在這裡。」廖永忠的手指點在圖上的一處,「在這裡——昌國(今舟山)。」
眾將看去。昌國是舟山群島的主島,四面環海,易守難攻。方國珍經營多年,在那裡建有船塢、糧倉、兵營,是他的根本之地。
「明日,我軍佯攻慶元,逼他回援。然後——」廖永忠的手指向昌國,「派一支奇兵,趁虛奪取昌國。昌國一失,他軍心必亂。」
六月二十,明軍果然兵臨慶元城下。方國珍急調水師回援,卻在半路得知昌國被襲的訊息。他驚怒交加,急令分兵救援,卻被廖永忠的主力攔腰截擊。
這一仗,方國珍損失慘重。沉船五十餘艘,士卒死傷三千餘人。更致命的是,昌國失守的訊息傳開,他的軍心開始動搖。
六月二十三,方國珍派使者至明營請降。
廖永忠在旗艦上接見使者。那使者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自稱姓劉,是方國珍的幕僚。他跪在甲板上,雙手奉上方國珍的請降書。
廖永忠接過請降書,卻沒有立即開啟。他看著那使者,緩緩道:
「方國珍要降,為什麼不親自來?」
劉姓使者一怔,隨即道:「方將軍……身體不適,不便親來……」
「身體不適?」廖永忠笑了,「昨日還在指揮打仗,今日就身體不適了?」他把請降書放在案上,「回去告訴你家將軍:要降,就親自來。我不殺降將。若不肯來,那就戰場上見。」
使者惶然而去。
六月二十五,方國珍終於親自來了。
他乘一艘小船,只帶十餘隨從,來到明軍旗艦。廖永忠在甲板上迎接——這是對投降者的禮遇。
方國珍年約五十,身材矮小,皮膚黝黑,一看便知是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人。他走到廖永忠面前,單膝跪地,解下佩刀雙手奉上:
「罪人方國珍,願降大明。」
廖永忠接過佩刀,親手扶起他:「方將軍能識時務,是大明之幸。請隨我入京面聖,必有封賞。」
方國珍站起身,望著廖永忠,忽然問:「廖將軍,你就不怕我是詐降?」
廖永忠笑了:「怕。但我更怕真的打下去,多死幾千人。」他頓了頓,「況且,你若不是真心,何必親自來?」
方國珍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廖將軍心胸,方某佩服。」
七月初,方國珍隨廖永忠入京。朱元璋在奉天殿接見,封他為廣西行省參政,賜金千兩,帛萬匹。
訊息傳出,浙東震動。方國珍經營數十年的基業,就此歸於大明。
廖永忠卻沒有隨同入京。他留在明州,繼續整編方國珍的舊部,清點繳獲的戰船、糧草、軍械。當他終於回到金陵時,已是八月。
朱元璋在御花園召見他,第一句話就是:
「方國珍的降表,你給朕帶回來了?」
廖永忠跪地,雙手奉上那封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請降書。朱元璋接過,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案上,忽然問:
「你為什麼不殺他?」
廖永廷一愣:「陛下何意?」
「方國珍據浙東二十年,與朕為敵二十年。朕派使者招降他七次,他七次拒絕。」朱元璋目光深邃,「這樣的人,你不怕他日後反叛?」
廖永忠沉默片刻,緩緩道:「臣怕。但臣更怕殺了降將,以後沒人敢降。」他抬起頭,「況且,方國珍老了。他的兒子、部下,都在大明為官。他就是想反,也反不動了。」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比你哥聰明。」
廖永忠的哥哥廖永安,當年在太湖與張士誠作戰時被俘,不屈而死。
「臣不是聰明。」廖永忠低下頭,「臣只是不想讓哥哥的事,再發生在別人身上。」
朱元璋沉默良久,揮揮手:「去吧。好好歇著。過些日子,還要你出海。」
廖永忠叩首而退。
走出御花園時,他回頭望了一眼。夕陽下,那座巍峨的宮殿金光閃閃,像是永遠不知疲倦地注視著這片剛剛統一、還遠遠稱不上安定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