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春,金陵城外的龍江船廠,木屑紛飛,錘聲叮噹。
廖永忠站在船塢邊,望著那艘即將完工的五桅大海船,眉頭緊鎖。這艘船長十丈、寬三丈,可載兵三百,是他親自繪圖、督造的第一艘戰船。但此刻,他看到的不是船的雄偉,而是那些讓他睡不著覺的細節——船舷的拼接不夠嚴絲合縫,桅杆的選材不夠筆直,船底的桐油刷得不夠均勻。
「廖將軍,」船廠老工匠鄭阿四戰戰兢兢地走過來,「這批桐油是從徽州運來的,成色確實不如福建的……」
「那就換。」廖永忠打斷他,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工匠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福建的桐油什麼時候到?」
「最快也要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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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廖永忠轉過身,目光如刀,「方國珍在浙東有戰船千艘,張士誠在蘇州有水師三萬,你讓我等一個月?」
鄭阿四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廖永忠沉默片刻,忽然放緩了語氣:「起來吧。不是我要逼你們,是敵人在逼我。」他走到那艘大船前,拍了拍船舷,「這艘船,將來要在海上打仗的。船板松一點,桅杆歪一點,桐油薄一點,打起仗來,死的就不是一個兩個人。」
鄭阿四抬起頭,老淚縱橫:「將軍,小人明白了。小人這就帶人去福建,親自挑桐油!」
廖永忠扶起他:「不用你去。我派人去。」他轉身對身邊的副將道,「傳令:從軍中抽調二百識水性、懂木材計程車卒,隨鄭師傅去福建採辦桐油和木料。路上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副將抱拳:「得令!」
二月初八,廖永忠奉召入宮。
朱元璋在御書房召見,開門見山:「朕決定,先取方國珍,再平張士誠。水師,你練得如何了?」
廖永忠早有準備,從懷中取出一捲圖紙,攤在案上:「陛下請看,這是臣設計的三種戰船:大者名『樓船』,可載兵三百,用於海戰;中者名『蒙沖』,可載兵百五十,用於衝鋒;小者名『走舸』,可載兵五十,用於偵察和游擊。如今已造好樓船十艘,蒙沖三十艘,走舸五十艘。水師士卒,已招募八千餘人,正在日夜操練。」
朱元璋看著那些圖紙,忽然問:「方國珍的船,比你這些如何?」
廖永廷沉默片刻,如實答道:「方國珍世代以海為生,他的船更快、更穩、更適應海戰。但臣的戰船——」他頓了頓,「更大、更厚、火力更強。若兩軍對壘,臣有信心一戰。」
朱元璋點點頭,又問:「士卒呢?比他的如何?」
「臣計程車卒,多是長江上的船工、漁民,水性不比方國珍的部下差。但他們缺的是海戰經驗——大海不比長江,風浪更大,潮汐更複雜,還有那要命的暈船……」
朱元璋笑了:「朕聽說你每天都在船上過夜?」
廖永忠一愣:「陛下怎麼知道?」
「朕什麼都知道。」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你以身作則,將士們才會跟著學。這一點,你做得對。」他轉身,「但光在船上睡覺不夠。要讓他們習慣海上的風浪,習慣在海面上射箭、格鬥、操炮。給你三個月,夠不夠?」
廖永忠單膝跪地:「臣定不辱命!」
三月,龍江船廠外的江面上,每日都有戰船操練。
廖永忠果然以身作則,吃住都在船上。白天,他指揮船隊演練陣法;夜晚,他召集將領研究海圖。遇到風浪天氣,別人都靠岸躲避,他卻下令船隊駛入江心,讓將士們親身體驗風浪的威力。
起初,許多士卒暈船嘔吐,連站都站不穩。廖永忠讓人準備了大桶,吐完繼續操練。有人私下抱怨,被他聽見,他只說了一句話:
「現在吐,總比打仗的時候吐好。」
漸漸地,暈船的人越來越少。將士們開始在顛簸的甲板上射箭、格鬥,雖然還不熟練,但已經有了模樣。
四月,廖永忠在江面上組織了一次大規模演習。三十艘戰船分成兩隊,一隊扮演方國珍的水師,一隊扮演明軍。演習從清晨持續到黃昏,雖然漏洞百出,但朱元璋派來觀戰的使者回去後匯報說:
「廖將軍的水師,已堪一戰。」
五月,出征的命令終於下達。
廖永忠站在旗艦的船頭,望著身後八十餘艘戰船,望著船上那些年輕的面孔,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初到龍江船廠時的情景。那時這裡只有幾間破舊的工棚,幾個老邁的工匠,幾艘快要散架的舊船。
如今,這一切都變了。
「啟航!」他下令。
八十餘艘戰船順江而下,駛向東海。那裡,方國珍的戰船正在等著他們;那裡,一場決定東南歸屬的海戰,即將打響。
江水滔滔,船帆獵獵。廖永忠站在船頭,望著越來越遠金陵城,心中默默道:
「陛下,臣走了。等臣回來的時候,方國珍的降表,一定在臣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