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高麗邊界·遼東懾服

  洪武五年六月,遼東的夏天來得遲緩。

  鴨綠江畔,江水渾濁如黃湯,緩緩東流。江北是大明的遼東都司,江南是高麗的領土。此刻江心的沙洲上,幾隻白鷺正在淺灘中覓食,全然不知兩岸的緊張氣氛。

  遼東都指揮使葉旺站在江邊,望著對岸高麗邊軍的營地。那裡炊煙裊裊,隱約可見士卒在操練。他已經這樣站了半個時辰。

  「指揮使,」副將馬雲低聲道,「高麗那邊又派人來了,還是那個姓李的侍郎,說要面談『邊民越境』之事。」

  葉旺沒有回頭:「告訴他,沒什麼好談的。越境的邊民,一個都不能留。這是朝廷的規矩。」

  「可他們說是咱們的人先過去的……」

  「那是他們的說辭。」葉旺終於轉身,臉上沒有表情,「高麗王自打去年遣使入貢,便以為可以跟咱們平起平坐了。邊民越境這種事,以前睜隻眼閉隻眼,如今不行。」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況且,納哈出在金山(今遼寧昌圖一帶)虎視眈眈,咱們沒工夫跟高麗扯皮。」

  納哈出——北元太尉,擁兵二十萬,盤踞遼東已二十年。當年元帝北走,他沒有隨行,也沒有投降,就這麼不冷不熱地待在金山,跟大明維持著一種奇怪的和平。徐達北伐時,他按兵不動;常遇春出塞,他作壁上觀。但只要明朝在遼東的兵力稍有空虛,他就會派小股騎兵南下騷擾。

  這是一顆扎在東北的釘子,拔不得,也動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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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中,一封密信從北平送到遼東。徐達親筆:朝廷決定對納哈出用兵,由馮勝掛帥,葉旺、馬云為副。但須先穩住高麗,以免腹背受敵。

  葉旺看完信,沉默良久。他明白徐達的意思——遼東這盤棋,最關鍵的一子不是納哈出,是高麗。

  七月初,高麗使臣李穡抵達遼陽。

  這位年過五旬的高麗文臣,曾在大都求學,精通漢學,是高麗國內有名的「親明派」。此番奉命出使,明面上是為邊民糾紛而來,實則另有使命。

  葉旺在都指揮使司設宴款待。酒過三巡,李穡忽然起身,向葉旺深深一揖:

  「葉將軍,下國有一事相求。」

  葉旺不動聲色:「李侍郎請講。」

  「下國欲改元易服,行大明律令,一如藩邦之禮。只求大明皇帝正式冊封,賜下印信。」李穡的聲音微微發顫。

  這是高麗第三次請求冊封了。前兩次,朱元璋都以「高麗與北元勾結未清」為由拒絕。但這一次不同——北元節節敗退,擴廓遠逃漠北,高麗再傻也該看清風向。

  葉旺沉吟片刻:「此事我做不得主。但李侍郎若有誠意,我可奏明朝廷,請陛下聖斷。」

  李穡大喜,又是一揖到底。

  七月底,葉旺的奏章送到金陵。朱元璋看後,召叢集臣廷議。

  「高麗請封,諸卿以為如何?」

  劉基率先開口:「高麗自漢唐以來,便為中國藩屬。元朝時雖一度離心,然其本心仍慕華風。今請封,正當其時。」

  李善長卻道:「高麗反覆無常,前年還與北元暗通款曲。若輕易許之,恐其得寸進尺。」

  爭論持續了一個時辰。最後,朱元璋拍板:「准了。但有一個條件——高麗必須送回所有逃往其境的北元官員,並交出越境邊民。」

  八月中,聖旨抵達遼陽。李穡跪接聖旨時,老淚縱橫。他知道,這意味著高麗正式成為大明的藩屬,也意味著高麗與北元的最後一絲聯絡,就此斬斷。

  九月初,高麗使團攜大明冊封的金印、誥命,渡鴨綠江歸國。葉旺站在江邊送行,望著那些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對馬雲說:

  「高麗這頭,暫時穩住了。接下來,該收拾納哈出了。」

  馬雲苦笑:「納哈出有二十萬兵馬,咱們遼東總共不到五萬。怎麼收拾?」

  葉旺沒有答。他只是望著北方,目光深沉。

  九月中,馮勝率五萬大軍抵達遼陽。加上遼東原有的駐軍,總兵力達到十萬。這在遼東是從未有過的規模。

  納哈出在金山聞訊,終於坐不住了。他派使者至遼陽,言辭謙卑:願與大明通好,互不侵犯。

  馮勝接見了使者,態度卻很冷淡:「納哈出若真心歸順,就該親自來遼陽,而不是派個使者說幾句好話。」

  使者惶然而去。馬雲擔憂道:「將軍,萬一激怒他……」

  「激怒又如何?」馮勝冷笑,「他在金山二十年,早把那裡當成了自己的地盤。如今大軍壓境,他要麼降,要麼戰。沒有第三條路。」

  但他沒有立即進軍。他採納了葉旺的建議——先派小股部隊騷擾金山外圍,焚其草場,掠其牛羊,逼納哈出主動出戰。

  這一招很有效。十月中,納哈出終於按捺不住,派三萬騎兵南下,企圖一舉擊潰明軍前鋒。

  馮勝等的就是這一刻。他佯裝敗退,誘敵深入,在遼河套設伏。當三萬蒙古騎兵進入伏擊圈時,四面火起,明軍從三面殺出。

  這一仗,斬首五千,俘獲戰馬八千匹。納哈出的主力受到重創,退回金山再也不敢出來。

  十一月初,遼東大雪。

  馮勝的大軍在遼陽休整,沒有繼續北進。他在等,等一個時機——要麼納哈出凍餓交加,被迫投降;要麼朝廷下令,讓他徹底解決這個麻煩。

  就在此時,高麗那邊傳來訊息:送還的北元官員中,有一個人,自稱是擴廓的侄子。

  馮勝心中一動。他立即召見那人——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黃肌瘦,眼中滿是驚恐。

  「你叫什麼?」馮勝問。

  「脫因帖木兒。」年輕人用生硬的漢語答道。

  「擴廓是你什麼人?」

  「是……是我伯父。」

  馮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伯父逃到漠北,你卻在高麗被抓。有意思。」他揮揮手,「帶下去,好生看管。這個人,以後有用。」

  當夜,他寫信給徐達:「擴廓之侄被俘,或可為招降之資。然擴廓為人剛烈,恐未必因此屈服。臣當妥善處置,以備後用。」

  十二月,遼東的天氣冷得能凍裂石頭。納哈出的使者再次來到遼陽,這一次,他帶來了納哈出的親筆信:

  「願降。請保全身家性命。」

  馮勝看完信,沒有立即答應。他派人去金山查探虛實——納哈出營中糧草已盡,戰馬已殺食過半,士卒凍斃者日以百數。

  他終於確信:納哈出是真降。

  洪武六年正月,納哈出率殘部出金山,至遼陽請降。馮勝出城三十里相迎,以禮相待。這個盤踞遼東二十年的北元太尉,終於低下了頭。

  納哈出跪在馮勝面前,解下佩刀,雙手奉上:「罪臣納哈出,願歸順大明,永為藩臣。」

  馮勝接過佩刀,親手扶起他:「將軍能識時務,是大明之幸。請隨我入京面聖,必有封賞。」

  當納哈出被押解入京的訊息傳到漠北時,擴廓正在帳中獨自飲酒。他已經很久沒有笑了,聽到這個訊息,卻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苦,像草原上的風,轉眼就散。

  「納哈出降了。」他對身邊的親衛說,「下一個,該輪到我了。」

  沒有人敢接話。

  擴廓放下酒杯,走出帳外。帳外是茫茫雪原,一直延伸到天際。南方的天空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在那個方向,有一支軍隊正在集結,有一個王朝正在崛起,有一個名字——大明——正在取代他們曾經擁有的一切。

  他站了很久,直到雪花落滿肩頭。

  當夜,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二十年前,他還是個少年,在大都的皇宮裡第一次見到元帝。那時的元帝正當盛年,大元也如日中天。他跪在丹墀下,發誓要為大元盡忠,至死不渝。

  夢醒時,帳外天色微明。他躺在榻上,睜著眼睛,一直躺到日上三竿。

  沒有人知道他想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