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雲南萬里·三路並進

  洪武十五年正月十五,元宵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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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靖城中的硝煙剛剛散盡,沐英便接到了傅友德的軍令:「大理段世據險不降,命你率部西進,剋期平定。」

  沐英看著軍令,沉默片刻,問傳令兵:「大將軍那邊如何?」

  「回將軍,大將軍已分兵鎮守昆明、楚雄諸城,招撫各部。段世退守大理,據蒼山之險,扼洱海之利,揚言『明軍有來無回』。」

  沐英點點頭,望向西邊。那裡群山連綿,雲霧繚繞,傳說中的大理國就在那片雲霧之後。

  正月十八,沐英率三萬精兵自曲靖出發,西進大理。

  這一路,比他想像的更難。滇西的山,不是北方的山——那裡山勢陡峭,林木茂密,瘴氣瀰漫。每日行軍不過三十里,便有士卒病倒。更麻煩的是,沿途的蠻部雖已歸順,但態度曖昧,提供的糧草時有時無。

  「將軍,」嚮導是個當地的漢人老者,指著前方雲霧中的山影,「前面就是呂合關。過了呂合,再走兩百里的山路,才能到龍尾關。龍尾關是大理的門戶,過了龍尾關,才到大理城。」

  沐英望著那雲霧中的關隘,眉頭緊鎖。兩百里山路,在這瘴癘之地,至少要走上十天。這十天裡,段世有足夠的時間調兵遣將,加固城防。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正月二十五,明軍抵達呂合關。守關的是段世的族弟段寶,率五千精兵據險而守。沐英觀察地形後,沒有強攻,而是派出一支偏師,趁夜從小路繞至關後。次日天明,前後夾擊,段寶大敗,率殘部向龍尾關逃竄。

  呂合關既下,通往大理的門戶終於開啟。但沐英知道,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二月初三,明軍抵達龍尾關前。

  這座關隘是大理的第一雄關,建在蒼山腳下、洱海之濱。關牆依山勢而建,高達三丈,全部用青石壘成。關前是一條深澗,名為「白石江」。江水從蒼山奔流而下,在關前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只有一座石橋可以通行。

  此刻,石橋已被守軍拆毀,只剩幾個石墩孤零零立在江中。江水湍急,發出轟隆隆的巨響,冰寒刺骨。

  「將軍,」斥候指著對岸,「關上有守軍,至少兩萬。段世的大旗就在城樓上!」

  沐英舉起千里鏡,仔細觀察。龍尾關的防禦堪稱天險——前有白石江,後有蒼山,關牆高聳,箭樓密布。城頭上,段世的旗幟迎風飄揚,守軍往來巡邏,戒備森嚴。

  「傳令:沿江紮營,伐木造筏。」沐英放下千里鏡,「明日渡江。」

  當夜,沐英在帳中召集眾將。藍玉——馮勝的外甥,如今在沐英麾下為先鋒——指著地圖道:「白石江寬約三十丈,水深流急。我軍若強渡,對岸必有箭矢炮石,傷亡必重。不如分兵一部,佯攻上游,主力在下游偷渡。」

  沐英搖頭:「段世不是傻子。這種分兵之計,他一眼就能看穿。」他頓了頓,忽然問,「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對岸守軍的分布?」

  眾將一怔。沐英繼續道:「白日觀察,城樓上守軍密集,但江邊的守備卻有些稀疏。尤其是下游那一段,只有幾座箭樓,巡邏計程車卒也不多。」

  藍玉眼睛一亮:「將軍的意思是,那裡是薄弱處?」

  「未必是薄弱處,可能是誘餌。」沐英道,「但就算是誘餌,我們也要咬一口。傳令:明日卯時造飯,辰時發起攻擊。藍玉,你率五千人佯攻上游,多樹旗幟,大造聲勢。我自率主力,從下游強渡。」

  二月初四,辰時。

  上遊方向忽然鼓聲震天,藍玉的五千人列陣江邊,數百隻木筏同時下水。對岸守軍果然被吸引,紛紛向上游移動。

  沐英看準時機,猛然揮手:「渡江!」

  一萬精兵推動木筏,沖入白石江中。江水冰冷徹骨,許多人剛下水便渾身顫抖。沐英身先士卒,站在第一隻木筏上,手持長刀,目光死死盯著對岸。

  木筏行至江心時,對岸忽然殺聲震天。那些看似稀疏的江邊守備處,猛然湧出無數伏兵,箭矢如雨點般射來。前排的明軍紛紛中箭落水,慘叫聲淹沒在江水的轟鳴中。

  「中計了!」副將驚呼。

  沐英卻面不改色,厲聲道:「前進!後退者斬!」


  距離對岸還有十丈、五丈、三丈……

  沐英猛然躍起,從木筏上縱身跳入江中。江水徹骨,瞬間淹沒他的胸口。他咬緊牙關,揮舞長刀,一步步向對岸跋涉。

  身後,無數明軍將士跟著跳入江中,涉水衝鋒。

  對岸的守軍被這一幕驚呆了。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軍隊——在箭雨中不退縮,在冰水中不發抖,像一群瘋子一樣向他們衝來。

  當沐英第一個踏上對岸時,他的嘴唇已經凍得發紫,渾身顫抖不止。但他手中的長刀依然穩穩舉起,一刀斬下最前面的守軍。

  「殺!」

  明軍如潮水般湧上對岸,與守軍展開肉搏。這一仗,從午時殺到黃昏。龍尾關的守軍雖然勇猛,卻擋不住明軍這股不要命的銳氣。當藍玉率上游的佯攻部隊從側翼殺入時,守軍終於崩潰。

  段寶在親衛拼死掩護下向大理城逃去。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龍尾關——那座他以為可以守三個月的雄關,只守了一天。

  戰後清點,明軍傷亡三千餘人,多數是溺死或凍死在白石江中。沐英站在江邊,望著那些被打撈上來的屍體,久久不語。那些年輕的臉上,還凝固著衝鋒時的猙獰,嘴唇卻已凍成青紫色。

  「將軍,」藍玉低聲道,「這一仗,咱們勝了。」

  沐英沒有答。他忽然解下自己的披風,蓋在一具年輕的屍體上。那具屍體是個百戶,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稚氣。

  「記下他的名字。」沐英聲音沙啞,「回去後,給他的家人送撫恤。」

  藍玉重重抱拳:「是。」

  當夜,沐英在龍尾關的城樓上獨坐良久。他肩上的箭傷還在滲血,軍醫要給他包紮,被他揮手屏退。

  他望著北方,那裡是他走過的路——曲靖、普定、辰州,再往北,是金陵。他彷佛能看見,在那個遙遠的城市裡,朱元璋正在等待他的捷報。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龍尾關雖破,大理城還在。段世還有兩萬兵馬,蒼山洱海之間,還有無數險要。

  他站起身,望著夜色中的大理方向,喃喃道:「舅父,擴廓還在漠北,您沒抓到他。但云南,甥兒替您平定了。」

  風從蒼山吹來,帶著冰雪的寒意。他裹緊披風,轉身走下城樓。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