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開平城中的明軍將士正在準備過節。有人從附近部落換來羊肉,有人用馬奶釀酒,還有人將繳獲的蒙古帳篷改造成臨時住所。炊煙裊裊升起,在這座草原邊城的冬日上空飄散。
李文忠卻沒有過節的心思。他獨自坐在行轅中,面前攤著三封軍報。
第一封來自徐達:擴廓敗退和林後,收攏殘部,又得金山(今大興安嶺)一帶的乃兒不花部支援,兵力復振。開春後,極可能再次南犯。
第二封來自北平都司:遼東納哈出蠢蠢欲動,似與擴廓暗通款曲。
第三封來自俘虜的口供:乃兒不花部在今冬移牧慶州(今內蒙古巴林左旗)以北,距開平約五百里。該部有騎兵萬餘,是擴廓在漠南東部最重要的羽翼。
李文忠的目光落在第三封軍報上。五百里,萬餘騎,慶州以北。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
「韓政!」他揚聲喚道。
韓政應聲而入。李文忠指著地圖:「乃兒不花的冬營在此。若我軍趁雪夜奔襲,幾日可到?」
韓政嚇了一跳:「將軍,臘月天奔襲五百里?」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正是臘月天,他才想不到。」李文忠的手指重重按在慶州的位置上,「擴廓以為我軍會休整到開春。乃兒不花也這麼想。若此時奇襲,必能一舉破之。」
韓政沉默片刻,忽然單膝跪地:「末將願隨將軍同往!」
臘月二十五,夜。風雪如刀。
李文忠率八千精騎悄然離營,往東北方向疾馳。與上次奔襲應昌不同,這一次他選擇了一條更艱險的路——穿越大興安嶺余脈的丘陵地帶,繞開所有可能的眼線。
這是一條連嚮導都搖頭的路。山路陡峭,積雪沒膝,稍有不慎便會連人帶馬墜入深谷。但李文忠堅持要走這條路。
「走大路,必被發覺。」他說,「只有走這條路,才能瞞過所有人。」
第一日,行軍一百二十里。十七匹戰馬滑墜深谷,二十餘名士卒凍傷,被迫留在山中牧民家中。
第二日,風雪更狂。行軍速度降至每日八十里。李文忠下令:拋棄所有輜重,每人只留三日乾糧,輕裝疾進。
第三日黃昏,前鋒探馬來報:前方三十里,發現乃兒不花部的冬營。氈帳連綿十數里,炊煙四起,毫無防備。
李文忠勒馬於一處高崗,用千里鏡觀察敵營。乃兒不花的冬營地勢極佳——背靠山丘,前臨河流,四周是一片開闊的草甸。但此刻,那些氈帳間的牧民正在殺羊宰牛,準備慶祝新年,巡邏的哨兵寥寥無幾。
「將軍,何時動手?」韓政低聲問。
李文忠看了看天色。夕陽將沉未沉,天邊一抹血紅。他搖了搖頭:「等天黑。天黑透了,他們喝酒喝到最酣時。」
八千騎兵潛伏在山崗背面,人馬皆銜枚,連咳嗽都捂住嘴。時間過得很慢,每一刻都像一年。終於,最後一抹殘陽消失在地平線下,黑暗如墨汁般浸透了整片草原。
乃兒不花的冬營中,篝火燃起,歌聲隱約傳來。那是蒙古人的新年歌謠,唱的是草原、牛羊和長生天。他們不知道,死神已悄然逼近。
二更時分,李文忠舉起了手。
八千騎兵翻身上馬,無聲無息地越過山崗。馬蹄踏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被風聲掩蓋。他們像一群幽靈,在黑暗中向那燈火通明的營地飄去。
距離三里、兩里、一里……營中的歌聲愈發清晰,甚至有醉漢的笑聲隨風飄來。
五百步。李文忠猛然拔刀,厲聲喝道:「殺!」
八千人的怒吼撕裂了雪夜的寂靜。戰馬奔騰如雷,雪霧騰起如雲。當明軍沖入營地時,許多蒙古人還在帳中飲酒作樂,根本來不及反應。
乃兒不花從睡夢中驚醒。他衝出氈帳時,外面已經是一片火海。火光中,明軍的日月旗獵獵翻卷,一個年輕將領正策馬向他衝來。
「乃兒不花!」那將喝道,「李文忠在此,還不下馬受降!」
乃兒不花肝膽俱裂。他試圖上馬抵抗,卻被亂兵裹挾著往北逃去。主將一逃,守軍更無鬥志。有的跪地請降,有的四散奔逃,有的還試圖反抗,被明軍砍翻在地。
這場夜戰不到一個時辰便結束。當黎明來臨時,乃兒不花部的一萬二千餘騎,已被斬殺三千,俘虜六千,餘眾潰散。繳獲牛羊數萬,糧草軍械堆積如山。
李文忠立馬於乃兒不花的王帳前,看著將士們清點戰利品。韓政策馬而來,滿臉興奮:「將軍,抓到了乃兒不花的家眷!他兒子、妻子都在!」
「人呢?」李文忠問。
「押在那邊。」
李文忠策馬過去。人群中央,一個蒙古貴婦抱著孩子瑟瑟發抖,幾個少年被捆著手跪在地上。那貴婦見他來,渾身抖得更厲害,卻仍倔強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和恨意。
李文忠下馬,走到她面前。周圍將士屏息凝神,以為將軍要處置俘虜。
「起來。」李文忠忽然伸手,扶起那貴婦,「地上涼,別凍著孩子。」
貴婦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李文忠轉身,對韓政道:「給他們一頂帳篷,分些糧食。不得騷擾。」他頓了頓,「告訴乃兒不花的家眷:他若願降,可保富貴;若不降,我也不殺他們。等戰事平定,送他們北歸。」
此言一出,不僅俘虜們怔住,連明軍將士都有些意外。韓政忍不住道:「將軍,這可是敵酋家眷……」
「我知道。」李文忠望著北方,「殺幾個婦孺有什麼用?讓乃兒不花自己來領人,比什麼都強。」
他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那些俘虜,策馬離去。
臘月二十九,李文忠率軍凱旋開平。
此役奔襲五百里,斬俘近萬,徹底打掉了擴廓在漠南東部的羽翼。訊息傳出,漠南諸部震動。那些還在觀望的部落紛紛遣使請降,就連遠在遼東的納哈出,也暫時收斂了蠢蠢欲動的觸角。
當這份捷報以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時,朱元璋正在宮中與群臣守歲。他讀完戰報,沉默良久,忽然舉杯對眾臣道:
「李文忠此戰,可比衛青、霍去病!」
群臣紛紛舉杯,山呼萬歲。只有劉基注意到,皇帝眼中除了欣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散席後,朱元璋單獨留下徐達。兩人對坐於偏殿,爐火正旺。
「天德,」朱元璋忽然問,「你說文忠此戰,像誰?」
徐達一怔,旋即明白皇帝問的是什麼。他斟酌著道:「文忠用兵,沉穩中不失銳氣,謹慎中敢出奇兵。臣以為……」
「像常遇春。」朱元璋打斷他,「太像了。」
徐達默然。他知道皇帝在擔心什麼——常遇春太能打仗,也太想打仗,最後死在了戰場上。如今李文忠繼承了他的打法,會不會也……
「陛下,文忠是文忠,伯仁是伯仁。他雖勇,但不莽。」
朱元璋沒有接話。他只是望著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語。
除夕夜的開平城,燈火通明。
李文忠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那裡是乃兒不花潰敗的方向,是擴廓退守的和林,是北元殘部最後的棲息地。他彷佛能看見,在那片蒼茫的雪原上,擴廓正對著地圖,為下一場戰爭畫下新的線條。
「將軍,」韓政端著一碗熱酒走來,「今天是除夕,喝碗酒暖暖身子吧。」
李文忠接過酒碗,卻沒有喝。他望著碗中渾濁的酒液,忽然道:「韓政,你說擴廓此刻在做什麼?」
韓政想了想:「想必在罵乃兒不花無用。」
「不。」李文忠搖頭,「他一定在看地圖。看我奔襲的路線,算我的兵力,想下一次怎麼對付我。」
他頓了頓,仰頭飲盡那碗酒:「他不會退的。只要他在一天,北元就還在一天。」
酒液入喉,火辣辣地一路燒到胃裡。李文忠把碗還給韓政,轉身走下城樓。
身後,北方的雪仍在無聲飄落,覆蓋著這片剛剛經歷過廝殺的土地。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擴廓的確正對著地圖,久久凝視著那個名叫「開平」的圓點。
那是他曾經的夏都,如今是大明北征的前哨。那裡駐紮著一個年輕人,一個讓他屢戰屢敗、卻又屢敗屢戰的年輕人。
「李文忠……」他喃喃道,聲音在空曠的帳中飄蕩。
沒有回答。只有帳外的風雪呼嘯,像在為他送葬,又像在為他鼓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