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十一月,漠北的雪已經沒膝。
李文忠的大軍駐在達里泊以北三十里處,與擴廓的主力對峙已逾半月。每日都有小股斥候交鋒,每日都有三五騎凍斃於風雪。兩軍像兩頭受傷的狼,隔著茫茫雪原互相凝視,誰也不肯先動。
「將軍,」韓政掀開帳簾,帶進一股徹骨的寒氣,「斥候抓到一個可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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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忠正在烤火,聞言抬頭:「帶進來。」
那人被押進帳中時,渾身哆嗦,嘴唇凍得發紫。他穿著蒙古牧民的皮袍,但李文忠一眼就看出破綻——那雙手白皙細嫩,不是牧人的手。
「你是何人?」李文忠問。
那人跪伏於地,用流利的漢語道:「小人是……是和林城中的商人,被亂兵裹挾,逃出來的。」
「商人?」李文忠冷笑,「商人會認得我是誰?從進帳到現在,你沒抬過頭,怎知問話的是主將?」
那人身子一震,抬起頭來。四目相對,他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搜他身。」李文忠下令。
親兵從那人的皮袍夾層中搜出一封密信。李文忠展開一看,目光驟然凝固——那是北元昭宗寫給擴廓的親筆信,命擴廓速返和林,說「宮眷已抵應昌,卿當早作打算」。
「應昌?」李文忠猛地站起身,「元帝的宮眷在應昌?」
那人面如死灰,磕頭如搗蒜:「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小人只是奉命送信,什麼都不知道……」
李文忠不再看他,轉身撲向地圖。應昌——那座被常遇春攻克、又因明軍兵力不足而放棄的草原小城,距此約四百里。若能趁雪夜奔襲,擒獲元帝宮眷……
「韓政!」他厲聲道,「傳令:點一萬精騎,一人雙馬,不帶輜重,只攜七日乾糧。今夜子時出發!」
韓政大驚:「將軍,這種天氣奔襲四百里?」
「正是這種天氣,擴廓才想不到。」李文忠指著地圖上的應昌,「他在達里泊與我對峙,以為我軍主力在此。應昌空虛,宮眷必然疏於防範。若能一舉擒獲,北元人心瓦解,擴廓就成了無根之木。」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舅父當年突襲應昌,只差一步就能擒獲元帝。這一步,我替他走完。」
十一月十七,子時。風雪正急。
一萬明軍悄然離營,往東南方向疾馳。戰馬踏著積雪,發出沉悶的聲響,很快被風聲掩蓋。李文忠一馬當先,大氅在身後獵獵作響,積雪濺上他的臉,化成冰水,順著脖頸流進衣領,他渾然不覺。
這是一場豪賭——若擴廓發覺,派兵追擊,這一萬精騎可能全軍覆沒。但他賭的就是擴廓不會發覺。這場雪,是他最好的掩護。
第一日,行軍一百五十里。三十餘匹戰馬力竭倒斃,騎士換乘備用馬繼續前行。
第二日,風雪稍歇,但更冷了。有二十餘名士卒凍僵墜馬,來不及救治,只能留在雪地里。李文忠下令:不許停,不許救。
第三日傍晚,應昌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一座土城,城牆不過三丈,城頭有稀疏的火光。城中約有守軍三千,多是老弱。宮眷們住在城中的舊行宮裡,每日翹首北望,等著擴廓打勝仗的訊息。
李文忠率軍潛至城北五里處,下令休整一個時辰。士卒們掏出凍硬的乾糧,就著雪水吞咽。沒有人說話,只有戰馬偶爾打個響鼻。
二更時分,李文忠召集眾將:「我率三千人從北門主攻,你們分兩路,包抄東、西二門。記住:攻進城後,直奔行宮,擒拿宮眷。抵抗者殺,但不得濫殺無辜。尤其是女眷——」
他頓了頓,目光嚴厲:「敢有淫辱者,斬!」
三更,攻城開始。
三千明軍如鬼魅般摸到北門下。守城元軍正在避風處烤火,待發覺時,雲梯已搭上城頭。李文忠第一個登上城牆,長刀橫掃,三名守卒慘叫著墜下。
「明軍進城了!」悽厲的喊聲撕裂了雪夜的寂靜。
應昌城中頓時大亂。守軍從睡夢中驚醒,來不及披甲便被斬殺。行宮中的宮眷們哭喊著四處奔逃,被明軍堵在宮門內。
李文忠策馬衝進行宮時,正殿前已跪滿了人。火把的光芒照亮那些驚恐的面孔——有盛裝的蒙古貴婦,有稚齡的皇子皇女,還有抱著嬰兒的乳母。
「誰是主事的?」李文忠下馬,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一個中年婦人抬起頭。她穿著素色袍服,面容憔悴,卻仍保持著皇族的高貴。她直視李文忠,用生硬的漢語道:「我乃大元皇后伯顏忽都。將軍既已破城,要殺便殺,何必多問?」
李文忠看著她,沉默片刻,忽然收刀入鞘:「皇后娘娘,末將奉大明皇帝之命,北伐殘元,非為殺戮,實為安民。請娘娘隨末將南行,金陵城中,自有安置。」
「……將軍不殺我等?」她顫聲問。
「不殺。」李文忠揮手,「請娘娘清點人數,明日隨我軍南返。一路之上,若有將士冒犯,娘娘可隨時告知末將。」
他轉身離去時,身後傳來壓抑的哭聲——不知是恐懼,是慶幸,還是對故國的訣別。
天明時分,清點結果報了上來:此戰擒獲北元皇后伯顏忽都、皇子買的里八剌、嬪妃宮女百餘人,諸王官屬二百餘人,獲金銀、印信、冊寶無數。
李文忠站在行宮正殿前,看著那尊空蕩蕩的龍椅。一年前,常遇春破應昌時,元帝妥歡帖木兒倉皇北逃,如今他的家眷也成了俘虜。北元的氣數,真的盡了。
「將軍,」韓政低聲問,「擴廓那邊……」
「他應該已經知道了。」李文忠望向北方,「傳令:午時拔營,全軍南返。路上若遇追兵,不必戀戰,護好宮眷為先。」
十一月二十三,擴廓的追兵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時明軍已南返四日,離開平只剩二百里。李文忠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煙塵,下令全軍列陣,將宮眷車輛護在中央。
「擴廓要拼命了。」他對韓政說,「宮眷被俘,他無法向新帝交代。今日這一戰,他必死戰。」
韓政握緊刀柄:「末將願為前鋒!」
「不。」李文忠搖頭,「你是前鋒,我是中軍。這一戰,我來打。」
兩軍相遇時,已是黃昏。擴廓的騎兵約兩萬,比明軍多一倍。但明軍以車陣為壘,火銃弓箭齊備,蒙古騎兵衝擊三次,皆被擊退。
天色漸暗,擴廓終於鳴金收兵。他沒有退遠,就在十里外紮營,顯然是準備次日再戰。
當夜,李文忠召集眾將:「擴廓不肯放我們走。若明日再戰,我軍以寡敵眾,勝負難料。」他頓了頓,「但我有一計。」
他低聲說出計劃,眾將面面相覷。
「將軍,這太險了……」
「險也要做。」李文忠不容置疑,「傳令:二更造飯,三更出發。」
三更時分,明軍悄然拔營。但不是南返,而是兵分兩路——韓政率七千人護送宮眷繼續南行,李文忠自率三千精騎,繞道西北,直撲擴廓大營。
這是一招險棋。三千對兩萬,若擴廓有備,便是送死。但李文忠賭的就是擴廓無備——他料定明軍會趁夜南逃,絕不會想到會反戈一擊。
四更,擴廓大營一片寂靜。連日追擊,士卒疲憊,守備鬆懈。當李文忠的騎兵從西北角殺入時,許多元軍還在睡夢中。
這一仗,從四更殺到天明。擴廓從睡夢中驚醒,倉促應戰,中軍被沖得七零八落。他試圖收攏部隊,卻被亂兵裹挾著往北退去。
天明時分,戰場漸漸平靜。此戰明軍斬首三千,俘獲戰馬五千匹,糧草軍械無算。擴廓率殘部北遁,再也無力追擊。
李文忠立馬於戰場中央,渾身浴血。肩頭的舊傷迸裂,鮮血順著鐵甲流淌,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望著北方那道漸遠的煙塵。
「擴廓,」他喃喃道,「你的家眷,我帶走了。你若有本事,就來追。」
十二月初八,李文忠率軍抵達開平。
韓政早已護送宮眷在此等候。當那些蒙古貴婦走下馬車時,開平城中的百姓紛紛圍觀,竊竊私語。有人指著那個抱在乳母懷中的孩子問:「那是誰?」
「北元皇帝的種。」有人答,「如今也成了階下囚。」
李文忠聽到這話,忽然勒馬,對圍觀百姓道:「他是階下囚,也是孩子。不許欺辱。」
百姓們面面相覷,紛紛低頭散去。
當夜,李文忠在開平城樓上獨坐許久。他望著北方那片蒼茫的夜空,想起常遇春臨死前的話:「還有仗沒打完。擴廓那廝,還沒抓到。」
如今,他抓到了擴廓的主子家眷,卻沒抓到擴廓本人。
「舅父,」他輕聲道,「您放心。擴廓還在,甥兒就還會追。追到天涯海角,追到戰死為止。」
遠處傳來守夜士兵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在草原的冬夜裡,敲在這位年輕將軍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