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開平捷報·元帝再遁

  洪武三年五月的漠北,草原剛剛返青。

  斡難河畔的臨時行帳里,妥歡帖木兒正望著帳外發呆。這位四十五歲的大元皇帝比一年前更老了——兩鬢霜白,眼窩深陷,曾經保養得宜的手指如今青筋畢露,像乾枯的樹枝。

  從大都到應昌,從應昌到漠北。他逃了三次,每一次都以為那是終點,每一次都發現終點還在更北的地方。

  「陛下,」朴不花輕輕走進帳中,「擴廓丞相的使者到了。」

  妥歡帖木兒轉過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自從應昌被常遇春突襲,他倉皇北奔以來,已經一個多月沒有擴廓的確切訊息了。有人說擴廓在全寧戰敗,身負重傷;有人說他收攏殘部,退往和林;還有人說他已經降了明朝,正帶著徐達的軍隊向漠北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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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敢問,也不敢信。

  使者是個年輕的怯薛,肩甲上還帶著刀痕。他跪伏於地,聲音沙啞:「陛下,擴廓丞相命臣稟報:臣已於全寧與常遇春決戰,雖有小挫,然主力尚存。請陛下寬心,臣必重整旗鼓,為陛下收復應昌、開平。」

  「小挫?」太子愛猷識理達臘在一旁忍不住道,「開平已經丟了!哈剌章投降了!遼東納哈出按兵不動!這叫小挫?」

  使者額頭觸地,不敢答。

  妥歡帖木兒沉默良久,問:「擴廓現在何處?」

  「回陛下,丞相已退至和林,正召集漠北諸部。土謝圖汗、車臣汗皆已應諾出兵,各率本部萬人南下會師。至秋日,丞相可聚兵十萬。」

  「十萬……」妥歡帖木兒喃喃重複。去年擴廓從大同敗退時,也說過要聚兵十萬,結果只有四萬。今年四萬折損近半,又能聚起多少?

  但他沒有說破。他只是揮揮手:「下去歇息吧。」

  使者退出帳後,愛猷識理達臘急道:「父皇,擴廓已不可恃!全寧一戰,怯薛精銳折損過半,漠南諸部離心。常遇春雖暫退,徐達的大軍隨時可能出塞。我們……」

  「我們還能去哪?」妥歡帖木兒打斷兒子,聲音疲憊,「這裡是斡難河,蒙古人的發祥地。再往北,就是極北苦寒之地,連草都不長。你讓朕去哪裡?」

  愛猷識理達臘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帳中陷入死寂。

  五月底,開平大捷的訊息傳遍漠北。

  那是從逃難的牧民口中流出的,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可怕:常遇春有三十萬大軍,全是鐵甲騎兵;明軍已收復應昌、開平、全寧,正在向北推進;徐達親率二十萬主力出了喜峰口,不日將抵達斡難河……

  沒有人去考證這些數字的真偽。恐懼自有它的邏輯,不需要事實支撐。

  六月初三,和林城中的擴廓接到了元帝的聖旨。羊皮卷上只有一行字,卻是妥歡帖木兒親筆:

  「丞相可便宜行事,朕無憂也。」

  擴廓捧著聖旨,久久不語。部將豁鼻馬憤然道:「陛下這是……要與丞相劃清界限?什麼叫『便宜行事』?什麼叫『無憂』?」

  擴廓沒有回答。他知道,這是元帝在給自己留退路。將來明軍兵臨城下時,皇帝可以說:「擴廓所做所為,非朕所授。」可以用他的頭顱,去換那虛無縹緲的活路。

  「丞相!」豁鼻馬跪地,「末將誓死追隨丞相!無論陛下如何……」

  「起來。」擴廓扶起他,聲音平靜,「陛下是君,我是臣。君要臣做什麼,臣便做什麼。」他頓了頓,「傳令:集結各部,七月初南出大漠,收復開平。」

  「丞相,我軍新敗,元氣未復……」

  「正因新敗,才要打一仗。」擴廓望著南方的天際,「不能讓明軍以為我們怕了。不能讓草原諸部以為大元完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服部下,又像在說服自己。

  六月初九,納哈出的使臣從遼東秘密抵達和林。這位北元太尉帶來了一個讓擴廓意想不到的訊息:

  「太尉願出兵三萬,策應丞相南下。但太尉有一個條件——事成之後,丞相需保奏太尉為遼王,世襲罔替。」

  擴廓看著使臣,忽然笑了。那笑聲乾澀,像風吹過枯草。

  「告訴納哈出:遼王的封號,我給不了他。陛下也給不了他。」他站起身,「大元還沒有亡,王爵豈能私相授受?他若真念君臣之義,就該奉詔出兵,而不是來討價還價。」

  使臣訕訕而退。豁鼻馬急道:「丞相,何必此時得罪納哈出……」

  「得罪?」擴廓搖頭,「是他先忘了君臣之分。今日我允他遼王,明日他就會要丞相之位。後日呢?是不是要把陛下的龍椅也搬去遼東?」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況且……這一仗,我本就不指望納哈出。他願意出兵,是錦上添花;他按兵不動,是意料之中。」

  六月的漠北,草原上一片忙碌。各部人馬陸續向和林集結,氈帳連綿數十里,牛羊的叫聲與戰馬的嘶鳴混成一片。

  擴廓每日巡視軍營,親自校閱各部兵馬。他瘦了很多,顴骨凸出,眼窩深陷,但腰背依然挺得筆直。那些歸附的部落首領看到他,心裡便有了底——丞相還在,大元還沒亡。

  六月二十三,哨馬急報:明軍有異動。徐達率二十萬主力出喜峰口,已至全寧;李文忠率五萬偏師出居庸關,正往開平方向移動。

  擴廓看著地圖,良久不語。他明白了——徐達不給他喘息之機,不給他聚兵之機,不給他任何翻盤的機會。明軍要在漠南、漠北同時發起攻勢,將北元殘部徹底逐出草原。

  「丞相,」豁鼻馬低聲道,「是否暫緩南進,先避敵鋒芒……」

  「避?」擴廓指著地圖,「徐達在全寧,李文忠在開平。我軍若退,他們必進。這一退,漠北諸部會怎麼想?他們會以為大元真的完了。」

  他站起身,環視帳中諸將:「不退了。傳令:明日拔營南進,在開平以北與明軍會戰。」

  「丞相!」

  「此戰不是為了取勝。」擴廓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是為了告訴草原:大元還有人敢戰。」

  六月二十八,擴廓率六萬騎兵南出漠北。這是他最後的家底,有從漠北徵召的青壯,有全寧敗退後收攏的殘部,還有追隨他多年的老卒。

  他知道這一戰凶多吉少。徐達不是常遇春,不會給他任何可乘之機。二十萬對六萬,又是以逸待勞,明軍幾乎沒有輸的可能。

  但他必須打。

  七月初三,擴廓前鋒與李文忠部在開平以北遭遇。明軍只有兩萬人,卻死死守住了陣地。激戰一日,雙方各損千餘,蒙古騎兵未能突破。

  七月初五,擴廓主力抵達戰場。李文忠已退守開平,與徐達主力會合。擴廓望著開平城頭密集的明軍旗幟,知道會戰的時機已經錯過。

  「丞相,退兵吧。」豁鼻馬苦苦哀求。

  擴廓沒有答。他在開平城外立營三日,每日列陣挑戰。明軍堅守不出,只以火炮還擊。那炮聲沉悶,在草原上滾過,像喪鐘。

  七月初八夜,擴廓悄然拔營北返。臨走前,他在開平城外燒毀了所有帶不走的輜重。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幾十里外都能看見。

  李文忠欲追,徐達止住了他。

  「讓他走。」徐達望著那沖天火光,「他會回到和林,會再聚兵,會再南來。他會一直打下去,直到死。」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擴廓這種人,是打不垮的。只能等他自己倒下去。」

  七月的漠北,天氣驟變。擴廓的大軍北返途中遭遇暴風雪——這在盛夏極為罕見,被蒙古人視為不祥之兆。士卒凍斃數百,戰馬倒斃近千。

  訊息傳開,剛剛歸附的部落人心浮動。有人悄悄脫離大軍,遁入更北的荒原;有人暗中遣使向明軍輸誠;還有人開始議論:「丞相惹怒了長生天,我們跟著他,不會有好下場。」

  擴廓默許了這些人的離開。他沒有阻攔,沒有斥責,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他只是帶著願意跟隨的人,一步一步向和林走去。

  七月十五,擴廓返回和林。他還沒來得及休整,一個更驚人的訊息傳來——

  妥歡帖木兒在斡難河行營駕崩了。

  據太醫說,皇帝是病死的。他本就體弱,在應昌逃亡時受了驚嚇,又在漠北苦寒之地熬了半年,油盡燈枯。但草原上流傳著另一個說法:皇帝是聽到開平兵敗的訊息後,一口氣沒上來,活活急死的。

  太子愛猷識理達臘在靈前即位,是為北元昭宗。新帝的第一道聖旨,是召擴廓速至斡難河護駕。

  擴廓接旨後,在和林城外的斡爾朵河畔獨自坐了一夜。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第二天清晨,他返回城中,對豁鼻馬只說了一句:

  「備馬。去斡難河。」

  八月初,擴廓抵達斡難河行營,謁見新帝。昭宗年僅二十六歲,眉宇間還有青年的意氣,也還有亡國天子的惶惑。

  「丞相,」昭宗屏退左右,獨對擴廓,「朕還能信任你嗎?」

  擴廓跪地,解下佩刀,雙手奉上:「臣此生,不負陛下。」

  昭宗看了他良久,沒有接刀,親手將他扶起:「朕信丞相。」

  這對年輕的君臣在斡難河畔密談了兩個時辰。沒有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只是從此之後,擴廓的白色大纛下,多了新帝親授的金符——那是北元最後的信任,也是最沉重的枷鎖。

  八月中,妥歡帖木兒的靈柩發葬。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四方來吊,只有幾百個跟隨他流亡漠北的臣僚,在斡難河畔的荒原上為他送行。

  擴廓跪在最前面,額頭觸地,久久沒有起身。

  當他抬起頭時,臉上沒有淚,只有被風沙割出的深紋。

  「陛下,」他對著那具簡陋的棺槨,聲音沙啞,「臣會守住草原的。臣會守住大元最後的土地的。臣會……」

  他沒有說下去。風吹過斡難河,吹動他的白髮,吹動新帝帳前的白色大纛,也吹動了南方天際那片看不見的雲。

  那裡是應昌,是開平,是大都。

  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八月底,明軍主力凱旋。常遇春在開平留下了三千戍卒,將日月旗插上了元上都的城樓。

  而此刻的斡難河畔,擴廓正對著地圖,為下一場註定失敗的戰爭,畫下第一條進軍路線。

  南方的捷報,北方的哀歌,在這年秋天同時響起,又同時被草原的風吹散。

  只有斡難河水日夜東流,無聲無息,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