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全寧破敵·橫掃漠南

  柳河川的風裹挾著血腥氣,掠過兩軍陣前那片開闊的草甸。

  常遇春立馬陣前,長槍斜指地面,槍尖的鮮血一滴滴滲入殘雪。他已經斬了七名蒙古百夫長,玄色大氅被刀鋒削去半幅,鐵甲上添了三道新痕。身後的明軍騎兵陣型嚴整,三萬雙眼睛盯著那道黑線——擴廓帖木兒的四萬鐵騎,如潮水般一層層湧來,又一層層碎裂在他們的陣前。

  「將軍!」郭英渾身浴血,策馬而至,「擴廓又在整隊,看樣子是要從左翼包抄!」

  常遇春抹去濺入眼瞼的血,眯眼望向西北。那裡,擴廓的白色大纛在風中獵獵翻卷。這個蒙古人當真難纏——從柳河川追到全寧,整整追了四十里,一路纏鬥,竟始終不給他決戰的機會。

  「他想拖死我們。」常遇春沉聲道,「我軍輕騎深入,每人只帶十五日糧。今日已是第十九日,再不突圍,馬料先盡。」

  郭英心中一凜。這三天來,明軍且戰且退,已有一千多匹戰馬力竭倒斃,士兵只能兩人共騎。士氣雖未墮,但人人面有菜色。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尋 】

  「末將願率三千騎斷後,將軍率主力先撤回全寧……」

  「撤?」常遇春打斷他,嘴角竟揚起一抹笑意,「擴廓就是等我撤。我一撤,他從兩翼追擊,騎兵優勢盡顯,三萬人都得交代在這草原上。」他頓了頓,槍尖猛然一指敵方大纛,「只有打垮他的中軍,讓他自己先撤。」

  郭英順著槍尖望去。擴廓的大纛周圍,拱衛著三千最精銳的怯薛軍,人人鐵甲覆面,戰馬披掛皮鎧,是北元最後的家底。

  「那是擴廓的牙軍。」常遇春聲音平靜,「打垮他們,擴廓就無牙可咬。」

  他沒有說「我們」。他說的只是「我」。

  郭英聽懂了,猛地攥緊韁繩:「將軍不可——」

  「郭四。」常遇春忽然叫他的小名,「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五年。」

  「十五年。」常遇春仍望著那面大纛,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十五年裡,我帶著你們打了多少勝仗?從滁州到集慶,從鄱陽到大都,哪一回不是以少勝多?哪一回不是沖在最前頭?」

  他沒有等郭英回答,已猛夾馬腹。

  烏騅馬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射向敵陣。

  「常」字大纛緊隨其後,八百親兵如鐵流隨奔。郭英雙眼血紅,拔出長刀:「全軍——突擊!」

  兩軍陣前,常遇春一馬當先。

  他衝進步騎射程時,蒙古人的箭矢如飛蝗撲面。他不躲不避,長槍舞成一團銀光,撥開十幾支箭,仍有三支釘在他的肩甲、臂甲上。他不覺,只盯著那面越來越近的白色大纛。

  怯薛軍的陣線如山。

  常遇春撞入敵陣的瞬間,長槍刺穿第一重鐵甲,挑飛那名百夫長。第二槍橫掃,三名騎兵落馬。第三槍、第四槍……他的槍法簡練致命,沒有花哨,每一擊都帶走一條人命。

  但怯薛軍不退。他們是成吉思汗親衛的後裔,是為黃金家族流盡最後一滴血也不皺眉的死士。前排倒下,後排補上;長刀砍斷,拔出匕首;人墜馬下,便撲向明軍的馬蹄。

  八百親兵在層層圍攻中不斷倒下。常遇春身後只剩三百騎、一百騎、五十騎……

  擴廓立馬大纛下,冷冷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他認出那是常遇春——大明第一悍將,破虎牢、克太原、取慶陽,手上沾滿蒙古勇士的鮮血。

  「放箭。」他下令。

  百張硬弓同時對準常遇春。就在這時,明軍陣中忽然衝出另一支騎兵,如尖刀般切開怯薛軍側翼。

  是郭英。

  他棄了自己的戰馬,換乘一匹繳獲的蒙古駿馬,率兩千輕騎從斜刺里殺入。這支生力軍的衝擊讓怯薛軍陣型一亂,那道防線終於出現了裂隙。

  常遇春抓住這瞬間,一夾馬腹,烏騅騰空而起,越過最後三排盾牌——

  他的槍尖直取擴廓。

  擴廓拔刀格擋,金鐵交擊聲刺破長空。兩馬交錯間,常遇春第二槍已到,擴廓側身避過,肩甲被槍尖劃出一道火星。

  「常遇春!」擴廓怒喝。

  「擴廓!」常遇春回槍再刺。

  這一槍被擴廓的親衛捨身擋住。那名年輕怯薛胸膛洞穿,臨死前仍死死攥住槍桿。擴廓趁機撥馬後退,白色大纛也隨之後移。

  大纛一動,北元全軍皆驚。

  「丞相退了!」不知誰喊了一聲,怯薛軍的陣型終於鬆動。明軍趁勢掩殺,蒙古鐵騎計程車氣如雪崩般潰散。

  擴廓在親衛拼死掩護下向西北突圍。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柳河川戰場上,明軍的日月旗正在夕陽下獵獵翻卷,而他的四萬鐵騎,已四散奔逃。

  全寧城下,常遇春勒住戰馬。他的肩甲上還插著三支箭,鮮血順著鐵甲縫隙滴落。烏騅馬渾身汗濕如洗,口中已泛起白沫。

  「將軍!」郭英追上來,聲音沙啞,「擴廓跑了,追不追?」

  常遇春沒有答。他只是望著西北方向那道漸遠的煙塵,忽然笑了一聲。

  「不追了。」他翻身下馬,牽動箭傷,皺了皺眉,「這廝命硬,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先收拾戰場。」

  這一仗,明軍斬首七千,俘獲戰馬八千匹,繳獲糧草軍械無數。更重要的是,擴廓賴以震懾漠南諸部的怯薛精銳,在這一戰中折損近半。

  訊息傳開,遼東納哈出按兵不動,漠北諸部觀望不前,就連正在河西休整的張良臣,也悄悄把伸向嘉峪關的觸角縮了回去。

  三日後,常遇春率軍入全寧城。

  這座他曾在一夜之間攻克的小城,如今已是明軍在漠南東部最重要的據點。守將脫火赤的府邸被改為臨時行轅,庭院裡堆滿繳獲的兵器鎧甲。

  常遇春坐在堂上,讓軍醫拔去肩頭的箭鏃。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盯著攤在案上的漠南地圖。

  「全寧已定,」他對郭英說,「該西進開平了。」

  郭英一怔:「將軍,我軍已出塞二十三日,糧草將盡,人馬俱疲。大將軍有令,三月二十前必須撤至長城以內……」

  「我知道。」常遇春打斷他,「但現在是三月二十七。全寧一戰,擴廓元氣大傷,至少三個月不敢南下。這三個月,正是清掃漠南殘敵、招撫諸部的最好時機。」他頓了頓,聲音低沉,「錯過這三個月,擴廓緩過氣來,明年開春又要從頭打起。」

  郭英沉默。他追隨常遇春十五年,太清楚這位將軍的脾氣——只要仗沒打完,他就不會回頭。

  「傳令:休整三日。」常遇春披上新的披風,「四月初一,西進開平。」

  洪武三年四月初二,常遇春前鋒抵開平(元上都)城下。

  這座曾經的夏都,城牆比應昌更高更厚,駐軍也更多。但守將哈剌章聽聞全寧戰敗、擴廓遠遁,早已心膽俱裂。常遇春列陣城下不過半日,哈剌章便遣使請降。

  四月十五,常遇春率軍巡視開平以北三百里,收降蒙古部落七部,獲牛羊數萬。日月旗所到之處,牧民伏地,各部首領獻上馬匹、刀劍為質。

  四月二十,明軍前鋒越過開平,北抵達里泊(今達里湖)。這裡是漠南與漠北的分界線——再往北,就是茫茫戈壁與荒原,四月猶有積雪。

  常遇春立馬湖畔,望著北方的天際線。湖水解凍不久,成群的灰鶴在蘆葦間棲息,被騎兵驚起,遮天蔽日。

  「將軍,」郭英輕聲道,「再往北,就是漠北了。我們沒有奉旨出關……」

  「我知道。」常遇春收回目光,「回師。」

  他勒轉馬頭,最後望了一眼那片蒼茫。灰鶴的鳴聲悠長,像是在為他送行,又像是在挽留。

  四月底,常遇春率軍返回開平。此行歷時四十七日,出塞兩千里,克應昌、戰全寧、收開平,橫掃漠南東部,收降蒙古部眾二十餘萬。

  當這份捷報快馬馳入金陵時,朱元璋正在奉天殿早朝。他讀完戰報,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話:

  「常遇春,真虎將也。」

  朝臣們等著皇帝繼續褒獎,卻見朱元璋將捷報輕輕放在御案上,沒有再說什麼。

  散朝後,他獨自去了坤寧宮。馬皇后正在窗前繡花,見他來,放下針線:「陛下有心事?」

  朱元璋在榻邊坐下,望著窗外春光,忽然道:「妹子,你說,一個人太想打仗,是好事還是壞事?」

  馬皇后沒有立刻回答。她為丈夫斟了杯茶,輕聲道:「陛下是說鄂國公?」

  「他打了勝仗,朕自然高興。可他這把刀,太鋒利了,鋒利到……朕有些不敢用了。」

  馬皇后望著他。多年的夫妻,她看得懂丈夫眉間那道淺淺的刻痕——那是擔憂,是權衡,也是帝王不該輕易流露的猶疑。

  「陛下記得嗎?」她輕聲道,「當年鄂國公剛投軍時,曾在濠州城外空手打死一頭野豬。旁人都不敢靠近,是陛下親自去把他從野豬身邊拉開的。」

  朱元璋一怔。那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了。

  「陛下那時說:『這後生,是員虎將。』」馬皇后笑了笑,「如今二十年過去,他還是那頭猛虎,陛下卻不再是那個拉他的人了。」

  朱元璋沒有接話。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被春光染成淡金色的天空,很久很久。

  五月初九,常遇春率軍凱旋北平。三萬出塞騎兵,歸來時不足兩萬四千。徐達在城門口迎他,沒有多言,只是接過他解下的佩刀,親手掛在自己的馬鞍旁。

  「陛下有旨,」徐達道,「鄂國公常遇春,晉封開平王。」

  這個封號意味深長——開平,既是元上都,也是常遇春此番西征的終點。

  常遇春跪地接旨,額頭觸著北平城門的青石板,久久沒有起身。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濠州城外那頭野豬,想起那個將他從獠牙下拉開的男人。那時他以為,他會永遠為這個人衝鋒陷陣,直到戰死沙場。

  如今他封了王,女兒是太子妃,子孫可享世代榮華。可他站在北平城門口,望著城外蒼茫的北方天際,心裡空落落的。

  仗打完了。然後呢?

  沒有答案。只有北方的風,依舊從塞外吹來,掠過城頭,帶著草原的涼意與遠方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