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河西走廊·馮勝西進

  洪武二年正月,蘭州的積雪還未化盡,馮勝便接到了西進的軍令。

  徐達的令信簡潔有力:「河西四郡(涼、甘、肅、沙),漢家故土。今傅友德定隴右,君當西出,復我河山。穩紮穩打,勿求速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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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勝將令信在燭火上焚了,喚來副將藍玉和陳德。三人圍在地圖前,油燈的光暈染開河西走廊那狹長的地形——南倚祁連雪峰,北臨大漠戈壁,一條通道蜿蜒一千二百里,串聯四座孤城。

  「最難打的是涼州。」藍玉指著最東端,「張良臣逃到那裡,糾集殘部,號稱五萬。不過多是潰兵,不足為慮。」

  陳德卻搖頭:「涼州易取,難在肅州(今酒泉)。守將朵兒只班是擴廓死忠,麾下有三千蒙古鐵騎。更麻煩的是……」他手指西移,「沙州(今敦煌)的守將阿魯溫,與吐蕃、畏兀兒諸部皆有聯姻,若逼急了,恐引外患。」

  馮勝靜靜聽著,待二人說完,方道:「所以大將軍才說要『穩紮穩打』。河西不同於中原,這裡漢、蒙、回、藏雜居,強攻只會驅民為敵。」他取出一卷文書,「這是蘭州歸降的畏兀兒商人提供的河西諸城詳情,你們看看。」

  藍玉接過細讀,越看越驚:「涼州糧倉空虛,守軍欠餉三月?肅州水源單一,全靠討賴河?沙州兵少,但城防堅固……」

  「知己知彼。」馮勝起身,「傳令全軍:三日後出發。第一批不帶攻城器械,只帶絲綢、茶葉、鹽巴。」

  藍玉愕然:「將軍這是要去經商?」

  「比經商更重要。」馮勝目光深遠,「我們要去告訴河西百姓:明軍來了,帶的是貨物,不是刀兵。」

  正月廿八,三萬明軍西出蘭州。與傅友德的疾如風火不同,馮勝行軍極慢,日行不過三十里。每過一村一鎮,必派通曉各族語言的使者先行,宣告:「大明王師至此,市易照常,秋毫無犯。」

  起初無人敢信。河西被元朝統治百年,各族早已習慣兵過如篦。但馮勝嚴令:有擅取百姓一針一線者,斬。有騷擾婦女者,斬。有毀壞農田者,斬。

  軍令並非虛設。行軍第五日,有個百戶偷了牧民兩隻羊,馮勝當眾將其鞭笞五十,革職為卒,並雙倍賠償牧民。此事如風般傳遍沿途。

  二月初九,大軍抵涼州東五十里。張良臣派來使者,言辭倨傲:「馮將軍若退兵,願獻黃金五千兩。若不然,涼州城堅,五萬將士枕戈待旦。」

  馮勝不答,只讓使者參觀軍營。那使者見明軍軍容嚴整,糧草充足,歸去後不知說了什麼,三日後,涼州西門守將竟悄悄送來密信:「願獻城門,只求保全性命。」

  藍玉大喜:「將軍,天賜良機!」

  馮勝卻將密信燒了,對那守將派來的親通道:「回去告訴你家將軍:若要歸順,當光明正大開城。暗中獻門,是背主求榮,我軍不要這等人物。」

  親信惶然而去。陳德不解:「將軍,為何……」

  「今日他能背張良臣,明日就能揹我。」馮勝道,「況且涼州城中人心未附,強攻不如困守。傳令:圍三闕一,留北門不圍。」

  「縱敵出逃?」

  「張良臣若逃,涼州可不戰而下;若不逃,困守孤城,士氣自潰。」

  圍城十日,城中果然生變。先是糧倉被搶,接著有部將欲開城投降,被張良臣斬殺。訊息傳出,軍心更亂。二月廿一夜,張良臣終於率親信從北門突圍,往肅州方向逃去。

  馮勝聞報,只令藍玉率三千騎虛追三十里,主力按兵不動。次日清晨,涼州守軍開城請降。馮勝入城後第一件事,便是開倉放糧——用的還是張良臣沒來得及帶走的存糧。

  涼州百姓跪滿長街,哭聲震天。一個白髮老者用生硬的漢語哭喊:「一百年了……終於又見漢家衣冠!」

  馮勝下馬扶起老人,對全城宣告:「自今日起,涼州復名武威。三年免賦,與民休息。」

  訊息傳到肅州,朵兒只班又驚又怒。他原以為涼州至少能守三個月,誰想二十日便陷。更讓他心寒的是,馮勝對降兵降將一概寬恕,還分給田地——他麾下已有士卒悄悄議論:「不如我們也降了……」

  「不能降!」朵兒只班在軍帳中咆哮,「擴廓丞相待我如子,我若降,何面目見草原父老!」但他心裡清楚,肅州不比涼州,這裡水源單一,若被圍困,撐不過一月。

  三月中,馮勝兵臨肅州城下。他沒有立即攻城,而是在討賴河上游紮營,然後派使者送信:「久聞將軍忠義,不忍加兵。今涼州已定,河西一統乃大勢所趨。若將軍願降,當以國公之禮相待;若不願,請率部北歸漠南,馮某絕不相阻。」

  朵兒只班看完信,怔了半晌,問使者:「馮勝真肯放我走?」

  使者答:「我家將軍言出必踐。但有一個條件:只准帶走本部蒙古將士,漢軍、回軍須留下。」

  「這是要分化我軍!」

  「是保全各族百姓。」使者不卑不亢,「將軍細想:你帶漢人回草原,他們能適應嗎?留在這裡,還能安居樂業。」

  朵兒只班掙扎三日。這期間,城中漢軍將領已數次密會,回回商賈也聯名上書請願。第三日夜,他終於做出決定:「我走。但我要見馮勝一面。」

  次日上午,肅州城門大開。朵兒只班單騎出城,與馮勝會於兩軍陣前。兩人在臨時搭起的帳篷里談了一個時辰,無人知內容。只見朵兒只班出來時,眼有淚光,向馮勝深深一躬,率三千蒙古騎兵北去。

  馮勝信守諾言,未發一矢。

  肅州既下,沙州阿魯溫自知不敵,遣子為質,請為大明守邊。馮勝准了,仍令其鎮守沙州,只派一員漢將協防。

  至此,河西四郡全部歸明,用時不足三月。

  四月,馮勝在肅州城樓設宴。酒過三巡,藍玉忍不住問:「將軍,末將一直不明白——您與朵兒只班到底說了什麼,讓他甘心北走?」

  馮勝望向北方蒼茫:「我告訴他:擴廓在漠南重整旗鼓,需要他這樣的忠臣。與其困死孤城,不如回去助舊主一臂之力。」他頓了頓,「我還說:漢蒙廝殺百年,流的血夠多了。今日你北歸,他日若在戰場再見,你我各為其主,不必留情。但在那之前,讓河西百姓過幾天安生日子吧。」

  眾將默然。陳德嘆道:「將軍仁心。」

  「不是仁心,是遠見。」馮勝起身,憑欄西望,「河西走廊西接西域,北控漠南,南連吐蕃。這裡亂,則西北永無寧日;這裡安,則絲綢之路可通,萬國來朝可期。」他轉身,「明日我便上書朝廷:設甘肅行都司,屯田養兵,招撫各族。河西,要成為大明西北的銅牆鐵壁。」

  夕陽西下,祁連雪峰染成金色。絲綢古道上的駝鈴聲彷佛穿越時空,再次響起。而在更遠的西方,沙州城外,阿魯溫正對兒子叮囑:「記住,從今往後,我們是明臣。但也要記住,我們更是沙州人——這片土地,比任何王朝都古老。」

  少年似懂非懂地點頭。他不知道,父親這句話里,藏著河西千年興衰的秘密,也藏著這片土地未來的命運。

  馮勝的旗幟在肅州城頭飄揚,河西走廊重歸漢家。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北方——擴廓帖木兒在漠南擦亮馬刀,等待著一個捲土重來的機會。

  北伐的烽火,從未真正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