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蘭州馳援·傅友德疾

  臘月十八的深夜,傅友德在慶陽接到了八百里加急。軍報上只有寥寥數語,卻讓他拍案而起:「備馬!點兵!」

  親兵從未見過將軍如此急迫,連甲冑都未披全便衝進雪夜。中軍帳內,蠟燭被帶起的風吹得搖曳不定,那封軍報攤在案上:「張良臣奔蘭州,勾結守將王保保(註:此王保保非擴廓,乃同名部將),煽動兵變。蘭州副將趙琦死守內城,危在旦夕,請速援——李文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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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現在出兵?」副將楊璟看著帳外鵝毛大雪,「這天氣……」

  「正是要這天氣!」傅友德已披掛整齊,「張良臣料定大雪封路,我軍難行,才敢在蘭州作亂。傳令:輕騎五千,一人雙馬,不帶輜重,只攜三日乾糧。兩個時辰後出發!」

  「五千?蘭州叛軍至少兩萬……」

  「兵貴精不貴多。」傅友德眼中閃過寒光,「張良臣新敗之將,王保保守城之犬,能成什麼氣候?我軍疾馳而至,打他個措手不及,足矣。」

  子時剛過,五千精騎已在慶陽北門外集結完畢。火把在風雪中明明滅滅,照著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傅友德立馬軍前,聲音穿透風雪:

  「此去蘭州四百里,我要你們兩日之內趕到!路上有人掉隊,自有人接應;有人畏縮,軍法從事!但若準時趕到,破城之後,三日不封刀!」

  「吼!」五千人齊聲應和,殺氣衝散雪幕。

  這支騎兵是傅友德的根本,大半是跟隨他多年的江淮子弟。他們知道「三日不封刀」意味著什麼——那是不受軍紀約束的劫掠,是將軍能給的最大犒賞。

  「出發!」

  馬蹄踏碎積雪,如一道黑色鐵流湧入北方黑夜。傅友德一馬當先,大氅在身後獵獵作響。他算得很清楚:正常行軍要四日,但若換馬不換人,晝夜兼程,兩日或可趕到。代價是會有戰馬累斃,會有士卒凍傷——但比起蘭州失守、整個隴右震動,這些代價微不足道。

  第一日,他們過了環縣。沿途驛站早已接到軍令,備好了熱水和豆餅。人馬稍歇半刻,繼續趕路。有匹戰馬倒在雪中,口吐白沫,騎士來不及哀悼,跳上備用馬繼續前行。

  第二日午後,風雪更急。探馬來報:前方十里就是會寧縣,但縣城已被一股叛軍占據,約三千人。

  「繞過去?」楊璟問。

  「繞路要多走五十里,來不及。」傅友德抹去眉睫上的冰霜,「衝過去。」

  五千騎兵在會寧城下列陣時,守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樣的天氣,這樣的速度,簡直是神兵天降。未等他們組織防禦,傅友德已率親兵隊直撲東門。

  這一仗打得毫無懸念。叛軍多是裹挾的百姓,哪見過這等陣勢?不到半個時辰,會寧城門已破。傅友德甚至未入城,只在馬上喝令:「降者不殺!願從軍者,隨我救援蘭州;願歸家者,自便!」

  竟有千餘人扔下兵器,跪在雪中高呼願從。傅友德挑了三百青壯,其餘盡數遣散。整個過程,不到一個時辰。

  「將軍仁義。」楊璟嘆道。

  「不是仁義,是沒時間。」傅友德望著北方,「還有一百五十里。傳令:今夜不休,連夜趕路!」

  當蘭州城出現在視野中時,已是第三日黎明。風雪暫歇,東方泛出魚肚白,那座黃河畔的古城牆上,還在冒著縷縷黑煙。

  傅友德立馬高崗,用千里鏡觀察。外城已被叛軍占據,旗幟雜亂;內城(註:蘭州有內、外城之分)城頭卻還飄著明軍旗幟,只是破損不堪。城下叛軍正在組裝雲梯,顯然總攻在即。

  「將軍,將士們已奔襲兩日兩夜……」楊璟低聲道。五千人此刻還能在馬背上的,不足四千,人人面有疲色。

  傅友德何嘗不知?但他更知道,此刻若休息,內城必破。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傳遍全軍:

  「弟兄們!看見蘭州城了嗎?看見那些叛軍在幹什麼嗎?他們在打咱們的弟兄!趙琦將軍在內城死守了三天,就等我們這一口氣!」他拔出長刀,指向朝陽,「我不要你們攻城,只要你們跟我沖一次——從叛軍後背衝過去,撕開一道口子,讓內城知道援軍到了!敢不敢?!」

  「敢!」怒吼聲震落樹梢積雪。

  「好!」傅友德一夾馬腹,「隨我——殺!」

  四千鐵騎如決堤洪水,自高崗傾瀉而下。他們不攻城,不列陣,只以最密集的錐形陣直插叛軍後背。此刻的叛軍正全力準備攻城,哪料到身後會殺出一支軍隊?

  張良臣正在中軍督戰,忽聞後軍大亂,急問:「怎麼回事?!」

  「傅……傅字旗!」親兵面如土色,「是傅友德!」

  「不可能!」張良臣目眥欲裂,「慶陽到蘭州四百里,這才幾天……」話音未落,一隊明軍騎兵已殺到百步之外,當先那將白須飄灑,正是傅友德!

  「張良臣!納命來!」傅友德長刀所指,親兵隊如利箭般射來。

  張良臣肝膽俱裂,拔馬便逃。主將一逃,叛軍頓時潰散。傅友德也不追趕,率軍直抵內城下,仰頭高呼:「趙將軍!傅友德在此!」

  城頭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歡呼。吊橋緩緩放下,一個渾身是血的將領踉蹌出城,正是趙琦。他抓住傅友德馬韁,淚流滿面:「傅將軍……你們再晚來半日,蘭州就……」

  話未說完,人已昏厥。

  傅友德下馬,解下自己的大氅裹住趙琦,對楊璟道:「清理外城,安撫百姓。叛軍降者不殺,頑抗者斬。還有……」他頓了頓,「張良臣應該往西逃了,派輕騎追三十里,不必深追。」

  「將軍不是要三日不封刀……」

  「我說的是破城之後。」傅友德望著滿目瘡痍的蘭州城,「現在城已守住,還封什麼刀?」他拍了拍楊璟的肩膀,「去告訴將士們:犒賞照給,從我俸祿里出。但敢劫掠百姓者——斬。」

  當日午後,李文忠的主力趕到。看到蘭州城安然無恙,這位曹國公長長舒了口氣。他拉著傅友德的手,只說了一句:「疾如風火,國之干城。」

  三日後,蘭州秩序漸復。傅友德站在黃河鐵橋上,望著渾濁的河水滾滾東去。楊璟來報:「將軍,查清了。王保保是擴廓舊部,早與張良臣暗中勾結。這次兵變,他們本想拿下蘭州,西聯河西諸衛,北接漠南……」

  「現在呢?」

  「張良臣逃往涼州,王保保被俘,已押送慶陽。」楊璟遲疑道,「不過涼州守將是王保保的族弟,恐怕……」

  「恐怕也要反?」傅友德轉身,「那就一起收拾了。傳令全軍:休整五日,然後西進。」他望向河西方向,「張良臣以為逃到涼州就安全了?我要讓他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寒風吹動他的戰袍,露出內襯上斑駁的血跡——那是會寧衝鋒時染上的,他始終未換。這血跡提醒他,也提醒所有人:北伐之路,每一步都是血與火鋪就。

  而在涼州城中,驚魂未定的張良臣正對地圖發呆。親信低聲問:「將軍,傅友德會不會追來?」

  「會。」張良臣慘笑,「他一定會。這個人……不知疲倦,不懂後退。」他手指顫抖著划過地圖,「涼州不能待了。去肅州,去嘉峪關,去西域……總有他追不到的地方。」

  可他心裡知道,傅友德會追的。哪怕追到天涯海角。

  黃河水聲滔滔,如戰鼓不息。蘭州光復的訊息傳遍隴右,各州縣紛紛上表歸順。河西走廊的門戶,從此洞開。而傅友德的那句「西進」,很快將化作席捲河西的鋼鐵洪流。